沈秀英现在已经不会走路了,只要一抬腿,必定是跑。
她跑回急救室门前,和小女儿交代了一下她要去京市拿药的事,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自己买饭吃:“之夏,你千万别回家,就在医院里等着予夏出来。”
“你三个哥哥和你爸,都靠不住,别管他们说什么。还有梅**的话,你更是一个字都不要信,记住了吗?”
沈之夏不知道妈为什么忽然这样说,可是她乖乖的点头,此刻也不是问的时候,她听妈的话就是了。
沈秀英问之夏要了一支圆珠笔,她怕自己忙中出错,把写电话号码的纸条丢了。撸开袖子,用圆珠笔把康主任的电话号码写在她的左手臂上,还描了一遍。
这会稳了,圆珠笔写出来的字,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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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阵风一样的跑下楼,到门口跨上自行车,猫着腰,咬着下嘴唇,下了死劲的蹬车子,**都离开车座子了,一路风驰电掣到了自己的单位。
她工作的单位是海市最大的食品厂,她的职务是会计。
她是宋家独女,爷爷是清朝最后一批秀才,对晚辈的教育很重视,即便是在那样的年月里,即便她是女孩儿,也让她读完了初中,也不是不让她读高中了,是没有高中可读了。
不过,那时候的初中毕业,也是别人眼里有文化的人,沈秀英很容易考了一个食品厂会计的工作,她人品好,待人接物礼貌温和,还愿意伸手帮助人,在厂里上了二十多年的班,厂子里只要是和她打过交道的人,没有说她不好的。
到了门卫,她问李大爷:“大爷,今天车队谁值班?”
“是杨队长。”李大爷看到她蹬车子蹬得一脑门子汗,随口问:“你这风风火火的是出了什么事?”
“回头和您细说。”沈秀英扔下一句话,蹬车子去了车队。
真是天助她也,杨队长杨天明是个孝子,可偏偏又怕老婆,三年前,他老母亲摔断了腿,几个儿子都不管,他媳妇只肯出自己的那份钱,这点钱要给老母亲治腿,远远不够。
杨老太太身体很好,没别的毛病,这腿要是治好了,再活个十几二十年都有可能,要是就此放弃不治了,瘫在炕上,等着小辈伺候吃喝拉撒,那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况且杨天明也看不得老母亲受断腿之痛的折磨,在厂子里找了几个人借钱,有的是怕不还不愿意借,有的是自己也困难,有的是自己不做主,心有余力不足,只有一人肯借给他十块钱,最后他求到了沈秀英的面前。
沈秀英是独女,家底丰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还有乐于助人的好名声,可杨天明和沈秀英平时的交集并不多。凭着一股子心疼老母亲的冲劲,他走到了沈秀英的面前,吞吞吐吐的和沈秀英说了自己要借钱的事后,其实说完他就已经后悔了。
自己一个大男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求人家一个妇女,真是过分了,话说完了,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
“杨队长,你等等,需要多少钱?”沈秀英问。
“五十,没有五十,四十也行。”有了四十,他先把老母亲送去医院,缺口再想办法慢慢凑。
杨天明低着头,红着脸,说了数目之后,没等到沈会计的回答,以为是太多了,沈会计拿不出来,又想说,要是沈会计能借三十也行,总之,先把老母亲送去医院治着,不能再这么生生挨着了。
“给,这是五十,你先拿着,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想办法。”沈秀英把五张大团结递到杨天明的面前:“杨队长,我父母去世后,我经常会想,要是我的父母能再陪伴我几年该多好。”
沈秀英是老来女,老两口得她那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到了八十四岁那年,老两口跟商量好了似的,相差一天,无疾而终。
家跟前儿住的老人都说,这老两口到死都心疼唯一的女儿,两人办一个葬礼,出一回殡,不让女儿受两回累,伤两次心。
可谁能知道她的痛,一次失去一个亲人,和同时失去两个至亲的痛,她是怎么承受的了啊。
葬礼结束后,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个月瘦了十几斤,而史忠升嫌弃家里摊上白事不吉利,接了厂里一个跑外的活,一去就是小半年。
是两个女儿端水送饭的照顾她,陪伴她,开导她,她才慢慢的从失去双亲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老两口是二月中没的,而她眼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时,春天的花都要开败了。
杨天明治好了老母亲的腿。他也是个厉害的,愣是从自己牙缝里一个月抠出几块钱,用两年多的时间,还上了借沈秀英的钱。
如今杨老太太还能喂猪喂鸡,提水浇菜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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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姐,这个时间你怎么过来了?”杨天明在车队里记录完今天的出车单子,远远的看到沈秀英过来了,**底下的自行车都要骑飞了,他直觉有事儿,赶紧迎了上来。
“天明,我大女儿病了,人民医院让我去京市的医院拿一种药回来救命,明早十点前必须回来,想让你和厂长申请一下私人用车,所有的费用我自己掏。”沈秀英跳下自行车,喘着粗气说。
“孩子是什么病?”杨天明问,需要去京市拿药,这肯定不是小病啊。
“急性脑膜炎。”
“啥?”杨天明手里的本子差点儿地上,前世的沈秀英在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病的厉害,可是杨天明跟着车队走南闯北,他是听说了的,还知道,这段时间这个病在海市闹得很厉害,是要命的病。
“大姐,你把车子锁好,我开车跟你去京市。”杨天明小跑着把记录本送去值班室,和其他人交代了一下,开了一辆小卡车出来。
“大姐,快上车。”杨天明把车停在沈秀英的跟前。
“天明,怎么也要和厂长说一下。”私自用车会受处分,沈秀英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杨天明,都是拖家带口的,做事要考虑后果。
“大姐,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跟厂长一说,层层审批,明天都不一定能批下来,黄瓜菜都凉了。”杨天明催促沈秀英:“大姐,你快点。”
沈秀英此刻也顾不了太多了,时间就是女儿的命,她一咬牙,之后不管有什么处分,她背着就是了。
她手脚并用,爬上了副驾驶。
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车刚开出厂子大门,迎面遇见骑着自行车的副厂长。
“杨天明,这么晚了,厂子的车都入库了,你现在开车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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