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风,永远是腥的。
沈惊鸿已经没有手去捂住口鼻了。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个残破的躯干被塞在瓮中,像一件被玩坏的瓷器,随意丢弃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偏殿里。
痛吗?
早就不痛了。
或者说,痛到极致之后,身体会自动切断所有知觉。她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瓮底那层黏腻的、半干涸的血,以及从伤口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吱呀——”
门开了。
有人端着灯走进来,烛火照亮了来人的脸。
姜玉容。
大晟朝的皇后,六宫之主,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妆容精致,气色红润。她看起来好极了。
沈惊鸿想笑。
她被关在这冷宫三年,被毁容、被断手足、被做成人彘,而姜玉容却越来越好看了。
“沈才人,”姜玉容蹲下身,用帕子掩住口鼻,“本宫来看你了。”
沈惊鸿说不出话。她的舌头还在,但喉咙早就被毒哑了。
“你一定很想问,为什么本宫要这样对你。”
姜玉容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因为你这张脸。”
她伸出手,用尖锐的护甲挑起沈惊鸿的下巴。沈惊鸿的脸早已被烫伤过,疤痕交错,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姜玉容的声音很轻,“像先皇后。那个**死了八年,她的影子却还在宫里游荡。陛下选秀,选的全是像她的人;陛下醉酒,喊的全是她的名字。”
“本宫好不容易熬死了她,你却长着这张脸出现在陛下面前。你说,本宫该不该恨你?”
沈惊鸿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十六岁,怀着对宫廷的所有憧憬入宫为才人。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度日。她错了。
在这后宫,安分守己就是原罪。
“不过你放心,你的苦难快结束了。”姜玉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父亲镇北侯,涉嫌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行刑的日子,就是今天。”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残缺的身体在瓮中剧烈颤抖。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瓮壁。
“别激动,”姜玉容笑得愈发温柔,“本宫特意来告诉你,是让你走得安心。你母亲周姨娘,你弟弟沈昭,你父亲沈崇,还有你们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都会在黄泉路上等你。”
“对了,你那个好嫡姐沈如锦,本宫封了她做贵人。她可聪明了,知道该站谁的队。”
沈惊鸿不再挣扎了。
她只是盯着姜玉容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姜玉容读出了她的唇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下辈子,别进宫了。”
她转身离去,烛火被带起的风吹灭。
黑暗中,沈惊鸿听见自己的血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父亲、母亲、弟弟、丫鬟、小厮……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一张张在黑暗中浮现。
她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弟弟追着她喊“姐姐”的声音。
全没了。
因为她。
因为她入宫,因为她得罪了皇后,因为她是沈家的人。
沈惊鸿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是三年前选秀的路上,她的马车翻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救了她。他说他是瑞王,他说她像一个人,他说他会保护她。
她信了。
然后她入了宫,成了皇后的眼中钉,成了瑞王的棋子,成了沈家的催命符。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个笑话。
意识开始模糊了。沈惊鸿感觉自己在下坠,掉进一个无底深渊。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的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沈才人呢?”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回陛下,沈才人已于三年前病逝。”另一个声音回答。
“病逝?”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朕说过要保她的!朕说过——”
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中,沈惊鸿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像是瓷器,又像是骨头。
不,是心。
是那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帝王的心。
“陛下,您的手……”
“滚。”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朕负了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惊鸿的心脏。
她忽然想哭。
可她连眼睛都没有了。
“朕负了你……朕负了你……”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潮水退去,像烛火熄灭。
沈惊鸿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在心中默念——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绝不再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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