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娘四个终于把最后一点收完。
宋声看着自己发红起皮的双手,有点同情自己。得想办法挣钱改变生活啊,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适应。
姐妹几个帮着一起捆稻子,准备送到打谷场脱粒。
孔静秋对宋竹说:“小四,去你大伯家问问,还有空地方没,把我家的稻子带上。”
“好嘞!”宋竹欢快地跑过去。没一会儿,宋振邦推着平板车过来,车上还剩半边空着。
“二婶,我帮你们。正好最后一车还有空地方。”宋振邦穿着个短背心,后颈晒得黝黑。
孔静秋看着来人:“多谢了,振邦。”
宋振邦摆摆手,和堂妹们把捆好的稻子放上平板车。
另一边,宋锦和宋声则把小妹捡回来的那些散稻穗捆好。
这时,宋家大伯宋苍山拿着镰刀头,和他媳妇张淑芬走了过来。
“二弟妹,二弟还没回来吗?”张淑芬上前帮着孔静秋扎稻子。
孔静秋捆好最后一捆,擦擦头上的汗:“打了报告,说是前两天就该回的,估计是有事耽误了吧。”
张淑芬看着汗水顺着孔静秋的脸庞流淌,没入领口。
“青山也真是的,就不能提前几天回来,苦了你们娘五个。”
孔静秋只是笑笑,手里的活没停:“没事,离了他,我们这不是也收完了。”
“话是这么说,”张淑芬忍不住又念叨,“可这家里啊,终究得有个男人顶门立户。等青山回来,你们还得加把劲,生个小子。”
知道大嫂没恶意,孔静秋没应声。怀了四回都是女儿,说明宋青山没那儿子命。她也不争辩。
宋苍山跟了过来,打断张淑芬的催生:“行了,老二家的事他们自己会看着办,你就别瞎操心。”
孔静秋直起身,看见是他,喊了一声:“大哥。”
宋苍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袖口上。
他心里头是服气的,这弟媳虽然是知青,但半点儿不娇气,也没那些穷讲究。
嫁过来这些年,对他和淑芬总是恭恭敬敬,没有城里姑娘看不起乡下人的傲气。
“估摸着青山就这两天回来了,你到时候也能松快点。”他顺手接过推车的把手,往前拽了一把。
孔静秋笑笑点头,在后面推车一起往打谷场走。
稻子全都送进了打谷场的平房,孔静秋带着五个闺女踏着夜色回了家。
母女几个随便烧点饭吃几口,就烧水洗澡。忙活了一整天,身上又是汗又是灰,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本来宋锦想着趁着精神头还在,连夜去爷奶家告状,可眼皮子一打架,那点精气神泄了个干净。好在庄稼都收完了,晚一天去也不要紧。
东屋的炕上,姐妹几个并排躺着,享受着孔静秋手中蒲扇送来的阵阵凉风。
孔静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看着几个闺女叽叽喳喳说笑,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比吃了蜜还甜。
外头天色彻底黑透了,忽然响起一阵闷雷。孔静秋探头往窗外瞧了瞧,心里庆幸,总算赶在雨前把稻子全收进了屋。
正要迷糊过去,一阵敲门声钻进耳朵,孔静秋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前阵子听隔壁李婶子唠嗑,说村里那叫孙大棍的无赖整天游手好闲,就爱蹲村口盯着来往的媳妇闺女看。
她心里一紧,顺手摸过门后的镰刀,压低声音喝道:“谁?”
“是我。”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孔静秋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赶紧拉开门闩:“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宋青山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厚帆布包,另一只手还攥着把湿漉漉的伞。
他看着门口的孔静秋,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这次回来还接了任务,在省城耽搁了两天。”
宋家三兄弟里,就数宋青山长得最出挑。他身量很高,即便穿着那身旧军装,也掩不住那股子挺拔劲。
长年当兵的习惯让他站如松,肩线平直宽阔,和村里那些弯腰驼背的庄稼汉子截然不同。
孔静秋忙把他让进屋,伸手想去接那个沉甸甸的包,却被宋青山侧身避开了:“太重,我来就行。”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条?”孔静秋问。
“吃过了,不用忙活。”宋青山把包搁在桌上,“我去冲一下身上的寒气。”
孔静秋应了一声,拿了擦洗的毛巾,又转身去西屋铺床。
平时他不在家,几个闺女都喜欢挤在东屋跟她睡。
等她抱着枕头被子进屋时,宋青山已经擦着头发跟了进来,一看床上只铺了一床被褥,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就一床被子?你不在这儿睡?”
孔静秋铺床的动作顿了顿,眼皮都没抬:“我跟闺女睡。”
宋青山心里那点欢喜劲儿瞬间凉了半截,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连抱抱媳妇都不行。他抿了抿唇,一脸的不乐意。
孔静秋看他那样子,有点想笑,把被角掖好:“快睡吧,天都不早了。”说完转身回了东屋。
宋青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劲儿没处撒,整个人都蔫了。
回到炕上,孔静秋平躺着,两眼望着房梁。
当年家里重男轻女,她娘为了五百块彩礼,硬要把她嫁给那厂长家脑瘫儿子。被逼无奈,她才主动报了名下乡。
可她娘还是不死心,半个月一封来信催她回去。
后来知青点里丢了东西,她被人污蔑成贼,是宋青山帮她把真凶揪出来的。一来二去,两人慢慢就熟了。
孔静秋想,与其回去被父母卖了,不如找个自己看得顺眼的。
虽然宋青山是个乡下人,但长得俊,人也踏实。想通之后,她直接去找了宋青山。
他当时只是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点头说了一个“好”字,两人就这么去打了结婚证。
婚后孔静秋才知道婆婆是个偏心眼,但婚都结了,也没回头路可走。
两人结婚,宋家就给了几副碗筷,还有那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屋。
生了宋锦之后,家里实在是穷得叮当响,正赶上村里招兵,两人一合计,宋青山就去报了名,谁承想还真让他给考上了。
从那以后,家里慢慢有了点钱,日子才算有了点样子。
可婆婆偏心太重,知道儿子每个月津贴不少,硬是拿走了大半去贴补老三家。
想起这些年的糟心事,孔静秋心里叹了口气,慢慢陷入了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