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北辰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睡眠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聚焦,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苏晴雪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长发散落,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靠在冰箱门上,微微仰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月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美得不像真人。
林北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但他在看。
他在看她的每一个细节——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她握矿泉水瓶时微微发白的指节。
她在失眠。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晴雪喝完水,将瓶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转身准备上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方向。
林北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苏晴雪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林北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北辰准时起床。
他将沙发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然后将帆布包放在沙发下面,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走过去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做早餐,是林家的保姆刘婶。
“你是……新来的姑爷?”刘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同情。
“刘婶好。”林北辰礼貌地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刘婶犹豫了一下:“那你帮我把菜洗了吧。”
林北辰挽起袖子,开始洗菜。他的动作很麻利,洗菜、切菜、配料,一气呵成,刀工更是出神入化,看得刘婶目瞪口呆。
“姑爷,你当过厨师啊?”刘婶惊讶地问。
林北辰笑了笑:“当过兵,在炊事班待过。”
这当然是假话。
他在“龙渊”的时候,野外生存训练是必修课。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他可以用一把军用匕首在丛林里做出满汉全席。
但刘婶信了。
“当兵的啊,难怪。”刘婶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姑爷,我跟你说,在这个家里,你得多长个心眼。太太……王女士脾气不好,二房三房的人也经常来串门,说话都挺难听的。你可千万别跟他们顶嘴,吃亏的是自己。”
“谢谢刘婶,我记住了。”林北辰笑着点头。
他的笑容很温和,像个老实巴交的乡下青年。
刘婶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多好的小伙子啊,可惜命不好,入赘到了林家。
七点半,林家的人陆续下楼了。
最先下来的是王桂芳,穿着一身紫色的真丝睡衣,头发烫着**浪,脖子上戴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暴发户的气质。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白粥、小笼包、酱菜、煎蛋——然后皱起了眉头。
“今天的粥怎么这么稠?”她挑剔地说。
刘婶连忙解释:“可能是火候大了点——”
“重做。”王桂芳将碗往前一推。
刘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端起了碗。
“等一下。”林北辰从厨房里走出来,“粥是我盛的,稠了点,我来解决。”
他走到餐桌前,拿起一碗白粥,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葱花,回到厨房。不到三分钟,他端着一碗东西出来了。
白粥被重新加工过,里面卧着一个溏心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还加了一小勺虾皮。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香气扑鼻。
“王女士,您尝尝。”他将碗放在王桂芳面前。
王桂芳狐疑地看了一眼,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这……”她又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还行吧。”她擦了擦嘴,语气依然冷淡,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林北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苏晴雪从楼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米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精致的五官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清冷干练,像一朵高岭之花。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拿起一碗白粥默默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碗里的溏心蛋和葱花。
“今天的粥不一样。”她淡淡地说。
“是姑爷做的!”刘婶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姑爷的手艺真不错呢。”
苏晴雪的目光扫向林北辰。
林北辰正站在一旁,像个服务员一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苏晴雪收回目光,继续喝粥,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
八点整,苏晴雪出门上班。她开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车尾消失在别墅区的尽头。
林北辰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看什么看?”王桂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个赘婿,还想坐她的车?做梦呢?”
林北辰转过身:“王女士,有什么家务需要我做吗?”
王桂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会修水管吗?二楼卫生间的马桶漏水好几天了,叫了工人一直没来。”
“会。”
“那去修吧。”
林北辰上了二楼,走进卫生间。他看了一眼马桶,发现是进水阀的密封圈老化了,需要更换。
他下楼找刘婶要工具,刘婶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工具箱,里面的工具锈迹斑斑,缺胳膊少腿。
“就这些了。”刘婶不好意思地说。
“够了。”林北辰拿起一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上了楼。
十分钟后,马桶修好了。
他又检查了一下整个卫生间的水路,发现淋浴花洒的接口也在渗水,顺手一起修了。修完之后,他还把卫生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王桂芳上来检查的时候,愣了一下。
卫生间不仅修好了,还干净得像是新装修的一样。
“还行。”她嘴上不饶人,但语气明显软了一些,“以后家里的水电维修都归你了。”
“好。”林北辰点头。
他又下楼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把花园的杂草拔了,把车库里那辆积灰的旧自行车擦干净打了气。
一个上午,他把林家上上下下能干的活全干了。
王桂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瞥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但也就一丝丝。
中午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
是二房林国富一家三口。
林国富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头顶微秃,穿着一身名牌西装,但穿出了暴发户的感觉。他老婆李秀英是个尖嘴猴腮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他们的儿子林浩,二十三岁,染着一头黄毛,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三个人一进门,客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哟,嫂子,”李秀英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听说你家那个赘婿进门了?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王桂芳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招呼他们坐下。
林北辰从厨房里端茶出来,看到二房一家三口,微微点头:“二伯,二伯母。”
林国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嗯,长得倒是不错。做什么工作的?”
“暂时还没有工作。”林北辰老实回答。
“没工作?”李秀英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一个大男人没工作?那吃啥?喝啥?靠老婆养啊?”
林北辰没有说话。
林浩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妈,人家是赘婿嘛,赘婿还要什么工作?在家带孩子就行了。哦对了,连孩子都不跟他姓,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刺耳。
林北辰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喝茶。”他将茶杯放在三人面前。
李秀英接过茶杯,故意没接稳,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还溅到了林北辰的裤腿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李秀英捂着嘴笑,“我这手啊,一到你们家就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明显是故意的。
王桂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她没有帮林北辰说话,反而皱着眉头说:“笨手笨脚的,连个茶都端不好,还不快收拾了?”
林北辰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
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了出来,他毫不在意,用纸巾擦了擦,继续收拾。
林浩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着蹲在地上的林北辰,笑嘻嘻地说:“姐夫,你这手艺不行啊。在我们林家,连个茶杯都端不好,以后怎么端饭碗啊?”
这话一语双关,意思是说他在林家待不长。
林北辰将碎瓷片包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我会努力的。”
“努力?”林国富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努力什么?努力吃软饭?小伙子,我劝你一句,男人要有骨气。入赘这种事,说出去丢人现眼。你要是还有点自尊心,趁早自己走,别到时候被人赶出去,脸上不好看。”
这话说得比李秀英和林浩还狠,表面上是“劝”,实际上是羞辱。
林北辰站在那里,垂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伯说得对,”他低声说,“我会注意的。”
林国富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也失去了继续羞辱的兴趣。
“嫂子,”他转向王桂芳,“我今天来是有正事。下周家族聚会,老爷子要宣布一件大事。你让晴雪准备好,别迟到了。”
“什么大事?”王桂芳问。
“我也不知道,”林国富站起身,“但老爷子说了,所有家族成员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包括……”他看了一眼林北辰,“新进门的赘婿。”
说完,他带着老婆儿子走了。
临走前,林浩回头看了林北辰一眼,咧嘴一笑:“姐夫,下周见。记得穿得体面点,别丢我们林家的人。”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北辰,突然把气撒在了他身上:“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们林家怎么会被人看笑话?!”
林北辰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个茶杯都端不好!”王桂芳越说越气,“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给晴雪找了这么个废物!”
她骂了足足十分钟,骂累了才停下来。
“滚!”她最后说,“别在我面前碍眼!”
林北辰转身走向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破的手指。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那点血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酷的满意。
他需要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所有人。
包括王桂芳,包括二房三房,包括林家每一个人。
他们越看不起他,就越不会在意他,越不会防备他。
而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不在意”和“不防备”。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保护好苏晴雪。
只有废物,才不会引来敌人。
只有蝼蚁,才不会被人踩死。
林北辰拧开水龙头,冲掉手指上的血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憨厚。
“刘婶,”他探头对厨房里的刘婶说,“中午吃什么?我来做。”
刘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姑爷,”她小声说,“你……你不生气啊?”
林北辰笑了笑:“有什么好生气的?王女士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本事。”
刘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姑爷真是个老实人,可惜命不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分钟前,林北辰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他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借着捡瓷片的动作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备注为“鹰”的号码:
“老大,境外有三批势力同时进入东海,目标不明。根据截获的情报,有人在暗网悬赏十亿美金寻找‘阎王’的下落。赏金猎人已经在路上了。您千万小心。”
林北辰看完信息,删除了。
十亿美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有些人还是没有学乖。
下午三点,苏晴雪提前回家了。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林北辰正在花园里修剪草坪。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上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像是猎豹的身体——精瘦,但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背上有很多伤疤。
深深浅浅,长长短短,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是枪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背部,像是某种残酷的图腾。
苏晴雪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些伤疤,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炊事班的士兵,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
“晴雪回来了?”林北辰看到她,立刻穿上衣服,笑嘻嘻地跑过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那副憨厚的样子又回来了。
苏晴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公司没什么事。”她淡淡地说,走进了屋里。
但她心里的疑惑,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桂芳又开始了。
“晴雪,”她一边夹菜一边说,“下周家族聚会,你带着这个废物一起去。老爷子说了,所有家族成员都要到场。”
苏晴雪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也去?”
“怎么?你嫌丢人?”王桂芳冷笑,“你以为我不嫌?但老爷子发话了,我能怎么办?”
苏晴雪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北辰。
他正在低头扒饭,吃相很“朴实”——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偶尔还会发出“吧唧”的声音。
王桂芳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吃慢点!饿死鬼投胎啊?”
林北辰连忙放慢了速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在部队里习惯了,吃饭慢了就没得吃了。”
苏晴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丝刚刚升起的疑惑又消散了。
也许那些伤疤只是巧合?
一个在炊事班待过的士兵,怎么可能有枪伤?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但她没有注意到,林北辰“吧唧嘴”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观察餐桌上的每一个人——王桂芳的表情变化、苏晴雪的微小动作、甚至刘婶端菜时手的颤抖。
他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吃完饭,苏晴雪上楼了。
林北辰收拾了餐桌,洗了碗,拖了地,然后回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又是沙发。
又是弹簧硌背。
又是脚悬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下周家族聚会,林老爷子要宣布大事。
什么大事?
根据周海的调查,林老爷子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肝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他急着招赘婿,就是为了在自己死之前把林家的传承问题解决好。
但二房和三房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借着这次聚会搞事情。
而苏晴雪,会是他们的靶子。
林北辰睁开眼,眼神冰冷如刀。
“谁敢动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谁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像一尊杀神。
半夜两点,林北辰又听到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下楼,而是从二楼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
很轻,很轻。
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听到。
是苏晴雪。
她又在哭了。
林北辰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哭声,眼神幽深如渊。
他想上楼。
想推开门,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但他不能。
他现在是废物林北辰,是赘婿苏北辰,是一个连茶杯都端不好的乡下人。
他不能暴露。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枕头上。
代号“阎王”的男人,在黑暗中,流了一滴泪。
然后他擦掉了。
像苏晴雪在樱花树下做的那样。
“很快,”他无声地说,“很快就不用哭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而楼上的哭声,在半小时后也停了。
整栋别墅陷入沉寂。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北辰睡着后,他的加密手机再次震动。他没有醒来——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
等震动停止后,他睁开眼,用极快的速度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老大,查到了。三批势力中有一批已经确认身份——‘黑曼巴’雇佣兵团,全员十七人,由曾经的KGB特工维克多带队。他们的目标不是您,而是……苏晴雪。”
林北辰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恐怖,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远古凶兽。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但那一夜,他再也没有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