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前头就是京城了!”
雪雁掀开车帘,一脸兴奋地往外探。
马车颠簸了一路,从扬州到京城,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月。
车队前后绵延数十丈,光是押运行礼辎重的车马就有三十余辆,沿途还有两百名林府精锐家丁骑马护卫。
这阵仗,别说寻常官眷,就是宗室王公出行,也不过如此了。
毕竟,车里坐着的,是当朝新任内阁首辅林如海的嫡女——林黛玉。
黛玉半倚在车内的锦缎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朱唇轻抿,正用指尖一行行划过上面的数字。
不是什么诗词歌赋,是林家名下在京中所有田产、铺面、钱庄的总账。
她看得极认真,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目光清冷得像一泓深潭。
雪雁凑过来,小声嘀咕。
“姑娘,您都看了一路了。这账册子有什么好看的呀?到了京城,该置办的衣裳首饰还没拟单子呢!”
黛玉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衣裳首饰能让人少算计你?”
雪雁噎住了。
黛玉终于合上账册,转眸看向车窗外。
远处,京城巍峨的城门楼已隐约可见,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古旧的灰白色。
城门口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她指尖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京城,她终于来了。
不,准确地说——她终于“又”来了。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六岁丧母,孤身入京寄人篱下的那个冬天。
荣国府的大门敞开着,贾母搂着她哭,说“心肝肉”,说“可怜见的”。
彼时她年幼无知,真以为外祖母是一片慈爱之心。
殊不知,那所谓的疼爱,不过是盯上了林家满门的泼天家产。
黛玉把账册递给雪雁,唇角扬起一个清浅而冰冷的弧度。
这一世,她的母亲贾敏还活着,她的父亲林如海不仅没有病死扬州,反而一路青云直上,入主内阁,拜为首辅!
她林黛玉,再也不是那个孤苦无依、任人拿捏的可怜丫头了。
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管事策马飞奔而来,隔着车帘高声禀报。
“姑娘!前头城门口有人拦路!说是荣国府派来接应的!”
雪雁一愣。
“荣国府?”
黛玉的眼神一冷。
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嗓音不急不缓。
“来了几个人?什么排场?”
管事在车外回道。
“打头的是荣国府二等管事林之孝,带了四个婆子、两辆马车,说是奉了贾府老太太的口谕,特地来城门口迎接姑娘回府。”
“回府?”
黛玉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好一个回府。”
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清亮。
“雪雁,你听见了吗?贾家的人说让我回府。”
雪雁跟着自家姑娘久了,多少能品出点味道。
“姑娘,咱们是首辅大人的嫡女,又不是贾家的丫头,什么叫回府?”
黛玉轻轻叩了叩车壁,嘴角挂着一丝讽意。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林家入京,车队仪仗在城外十里就能看见。
一路上过关卡驿站,沿途的地方官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地迎出来?
当朝首辅的家眷进京,那是何等的排面!
可荣国府倒好,只派了一个二等管事和几个婆子?
黛玉看得明明白白——这不是诚心接风,这是摆架子。
对方的意思很清楚:你林家再风光,你黛玉也是贾家的外甥女。
到了京城,就该乖乖到荣国府报到,认这门亲。
呵。
前世她年幼,不懂这些门道。
这一世?
“告诉前面的人。”
黛玉端起茶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府车队自行入城,走朱雀大街正道。荣国府的人,不必见了。”
管事迟疑了一瞬。
“姑娘,那好歹是老太太……”
“好歹是什么?”
黛玉打断他,目光扫过去,清冷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我父亲是当朝首辅,我娘亲是首辅正室夫人。我林黛玉入京,是随父赴任,不是投奔亲戚。”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再者,管事若是记不清自己姓林不姓贾,回头我让爹爹帮你想想该站哪边。”
这话说得极轻,语气甚至带着笑。
但管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这位大**的脾气了。
看着柔弱纤瘦,可内里的主意比谁都正。
更要命的是,大老爷对这位嫡女千依百顺,这府里但凡她发了话,就没有打回去的道理。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管事不敢再多嘴一个字,拱手策马而去。
雪雁看着管事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笑。
“姑娘,您这一句话,把人吓得腿都软了。”
黛玉没接话,重新靠回软垫,掀起车帘一角,望向京城方向。
前世,她就是被这种“外祖母心疼你”的温情攻势一步步拖入泥潭的。
这一世,她连门缝都不会给贾家留一条。
城门口。
林之孝带着几个婆子,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六月的日头毒辣,几个婆子汗如雨下。
“来了来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只见官道上尘烟滚滚,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最前面是十二名骑马开道的精锐护卫,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目不视物。
紧随其后的是六辆装饰考究的朱漆马车,车顶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再后面,跟着的辎重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足足有三十多辆!
每辆车上都覆着厚实的油布,车辙深深碾入土路里。
两侧还散布着步行的家丁护卫,粗略一数,不下两百人!
这哪里是官员家眷进京,这简直就是行军!
胖婆子的嘴张成了圆形。
“我的天,怎么这么大阵仗?”
林之孝也愣住了。
他在荣国府当差这些年,什么排场没见过?
可荣国府如今一年不如一年,跟眼前林家这阵仗一比,简直寒酸得让人不好意思提。
他赶紧挤出一脸笑,迎上前去。
“来了来了!快,随我上前拜见林家姑娘!”
他快步走到车队前方,拱手朝打头的护卫开口。
“在下荣国府管事林之孝,奉老太太之命,特来迎接林大姑娘——”
“让开。”
护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林之孝一愣。
“这……”
后面跟上来一个青年管事,神色淡漠。
“我家姑娘说了,林府自有安排,无需劳烦荣国府。还请贵府的人让一让,莫挡了道。”
林之孝的笑容僵在脸上。
胖婆子更是炸了。
“你说什么?!我们荣国府好心好意来接人,你们倒嫌我们挡道了?”
青年管事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各位回去跟贵府的主子说一声便是。我家老爷是当朝首辅,我家姑娘入京随父赴任,住的是圣上赐下的首辅府邸。”
他顿了顿,语气客气中透出一丝嘲弄。
“不劳挂齿。”
这话说完,连让林之孝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车队毫不停留,整齐划一地从城门鱼贯而入,朝朱雀大街扬长而去。
扬起的尘土扑了林之孝满脸。
几个婆子被挤到路边,灰头土脸,面面相觑。
胖婆子气得脸都白了。
“反了她了!一个外甥女,给她脸了还!”
林之孝却没有附和,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支气势恢宏的车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那个从未谋面的林大姑娘,怕是不好对付。
回头荣国府,只怕要吃大亏了。
马车内。
黛玉听完雪雁绘声绘色的转述,嘴角微微上翘。
“姑娘,您是没看见那几个婆子的脸!一个个跟吞了苍蝇似的!”
黛玉拂了拂衣袖,语气不咸不淡。
“贾家的人,一向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他们转。殊不知这天下早变了。”
她掀开车帘,望向车窗外热闹繁华的街道。
前世她入京那一年,也是走的这条朱雀大街。
只不过那时她是扶着灵柩,抱着母亲的牌位,满心悲戚地被送进贾府大门的。
一个失怙丧母的孤女,有什么资格谈排场?有什么底气说不?
那时候的贾府,于她而言就是整个世界。
可现在。
两旁的商铺酒肆鳞次栉比,不少路人被这支浩荡的车队吸引,驻足观望。
“这是哪家的排场?好大的阵仗!”
“没听说吗?新任首辅林大人今日入京!这是林府的家眷车队!”
议论声随风飘进车内。
黛玉放下车帘,那抹浅笑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爹爹,这一世,女儿绝不再让任何人欺到林家头上。
那些前世亏欠我们的人,一笔一笔,我都会替您和娘亲讨回来。
马车拐过长街尽头,一座崭新的府邸赫然矗立。
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灿烂夺目——“首辅府”。
那是圣上御笔亲题。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心中前世的阴霾彻底散去。
这才是她林黛玉该有的归处。
不是寄人篱下的碧纱橱,不是看人脸色的潇湘馆,是她自己家的大门。
“进府。”
她轻声吩咐。
荣国府,荣庆堂内。
贾母端坐在正位的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佛珠。
身旁丫鬟鸳鸯正给她捶腿,堂下站着王夫人和王熙凤。
王熙凤笑嘻嘻地凑过来。
“老太太,林之孝他们该把林姑娘接到了吧?我早让人把碧纱橱收拾出来了,铺的是新缎被褥——”
贾母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
“敏儿这些年远在扬州,我老婆子想也想不到。”
“如今她随夫入京,正好让玉儿住到咱们家来。外祖母家,到底比外头亲近。”
王夫人坐在下首,垂着眼皮,心里也打着算盘。
林如海如今是首辅了,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能把林家丫头拘到荣国府来,日后再操办她和宝玉的婚事,林家的泼天富贵,可不就全流进了贾家的口袋?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之孝满头大汗地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太太!小的、小的没接到人!”
贾母的笑容一僵,堂内瞬间安静了。
王熙凤率先反应过来。
“什么叫没接到?人呢?”
林之孝苦着脸,把城门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家的人说,大姑娘随首辅大人入京,住的是圣上御赐的首辅府邸,无需劳烦荣国府。”
“连面都没让见,车队直接从城门进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
贾母手里的佛珠停了,王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几息后,贾母缓缓放下佛珠,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她不进贾家的门?”
没有人敢接话。
贾母抬手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望向门外,半晌才开口。
“叫人备车。明日一早,派人去首辅府递帖子。”
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和蔼,只是底下的力道重了几分。
“就说——外祖母想见自己的外孙女,总不至于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