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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从邮局回来时,岁岁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
她用温水给女儿擦了三遍身,喂了药,守着灯泡坐到天蒙蒙亮。
刚合眼,门就被一脚踹开,盛夏滚烫的热浪涌进来,谢景和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程婉柔,手里拎着包袱,豆豆嘴里叼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糖水顺着下巴滴在沈令仪昨晚刚擦净的水泥地上,黏糊糊一团。
“令仪,这是程婉柔同志,我当年在乡下时的朋友。”谢景和把包袱往桌上一撂,语气满是冷漠,“她的赌鬼前夫带着债主堵门,烟花巷那地方夏天流氓多,不安全,现在讲究互助,她们母子暂住这里几天,你收拾一下。”
程婉柔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怯怯的:“令仪姐,打扰了,景和哥也是看我实在没活路......”
沈令仪没说话,只是把湿毛巾轻轻拧干,搭在岁岁滚烫的额头上。
她快走了,电报已经拍出去,爹的回信应该就在这几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顺顺利利带着岁岁离开这个火坑,哪怕再忍几天,忍到爹来接她们。
“婉柔身子弱,那间朝南的屋有吊扇,给她们住。”谢景和径直走向岁岁的房间,脚步里没有一丝犹豫,“你收拾收拾,把岁岁的东西腾出来。”
沈令仪手指一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间屋是岁岁从小住到大的,窗帘上的碎花是她一针一线绣的。
但她咬了咬唇,还是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好,我下午就搬。”
“下午?”谢景和嗤笑一声,像是嫌她动作太慢。他大步跨进岁岁的房间,弯腰抓起草席一角,猛地往外一掀。
绣着小鸭子的碎花薄被飞出去,撞在门框上,落在满是油污的厨房门口,沾了满地的脏水。
岁岁的小枕头、搪瓷小碗、还有沈令仪熬夜给她糊的纸风车,稀里哗啦被一团团扔了出来,像丢垃圾一样砸在水泥地上。
“啊!”岁岁被惊醒,烧得通红的小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看见自己最喜欢的纸风车被踩扁在谢景和脚底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妈妈,我的小鸭子......”
沈令仪脑子里那根叫“忍耐”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她扑过去,一把将岁岁连人带被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谢景和的胳膊:“谢景和!岁岁还发着烧,你把她的东西扔出去,让她住哪?”
“住哪?”谢景和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脚步一顿,回头睨着她,眼底全是居高临下的不耐,“沈令仪,我通知你一声,是给你脸。这房子是厂里分的,粮票是我挣的,我安排谁住哪,用得着问你?”
岁岁抱着枕头站在门边,小脸还烧得泛红,声音哑哑的:“妈妈,这是我的房间。”
“什么你的房间?”谢景和冷笑一声,对着岁岁满脸不耐,,“你大,要让着弟弟,去厨房搭铺,夏天凑合凑合过。”
沈令仪冲上去拽住他胳膊:“谢景和,岁岁还发着烧,厨房连窗户都没有,你想热死她?”
“那又怎样?”谢景和猛地甩开她,沈令仪踉跄着撞上桌角,腰眼一阵剧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往她脑门上砸。
“婉柔身子弱,细皮嫩肉,经不起热,那屋有吊扇,她不住谁住,你皮糙肉厚,西北长大的村姑,厨房怎么不能住,只是热一点,矫情什么?”
沈令仪浑身发冷,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渣。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累赘。
沈令仪曾经提过三次想带岁岁回西北探亲,谢景和每次都冷笑:“那破地方有什么可去的,我不去,你也不准去,丢人。”
他连她父亲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
“妈妈,”岁岁在她怀里发抖,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额头上的烧还没退,烫得吓人。
沈令仪抱紧女儿,把喉咙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盯着地上滚远的草席,那上面还留着她一针一线给岁岁绣的小鸭子,现在已经被泥水泡得模糊。
岁岁的烧到了中午还没退,沈令仪摸着女儿滚烫的小脸,心疼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翻箱倒柜,把攒了整整两个月的鸡蛋票全翻了出来,蒸了一碗嫩生生的鸡蛋羹,上面淋了两滴香油,想给岁岁补补身子。
岁岁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缺了口的海碗,小口小口地吹,烧得发干的嘴唇终于润了点颜色,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妈妈,好香呀。”
话音未落,豆豆冲过来,一把夺过碗,抓起勺子就往嘴里塞。
岁岁去拦,被他一胳膊肘搡倒在地,额头正好磕在桌角,“咚”的一声闷响,青紫包瞬间鼓起来。
“哇。”岁岁疼得大哭,小手捂着额头。
沈令仪冲过去抱起女儿,程婉柔却先一步哭了,眼泪说来就来,梨花带雨:“都怪我,孩子饿慌了,令仪姐,你别生气。”
“你就不能多蒸一碗?”谢景和从门外进来,看都没看岁岁额头的包,弯腰抱起豆豆,用袖口擦了擦他嘴角的蛋羹,转头瞪着沈令仪,“跟个五岁孩子计较,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令仪浑身发抖,把岁岁死死护在身后:“谢景和,这是我攒了半个月鸡蛋票。”
谢景和眉头皱得更紧,他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漠:“一碗鸡蛋羹,也值得你当着孩子的面吵?”
他瞥了眼岁岁额头的青紫,眼神没有半分波动:“沈令仪,你是厂里的女工,不是乡下撒泼的妇人,体面一点。”
他转身抱起豆豆,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婉柔是客人,厂里面交代过要互助照顾。你作为家属,连这点大局都不懂?”
“妈妈。”岁岁在她怀里发抖,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额头上的青紫包肿得发亮。
沈令仪抱紧女儿,把喉咙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景和似是倦了这场争执,弯腰拎起岁岁的草席和薄被,往厨房方向随手一放,语气平淡:“搬进去,别让孩子再吵。”
说完,他抱着豆豆转身进了朝南屋,连看都没看沈令仪一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厨房没有窗,闷得像扣着一口烧热的铁锅。
沈令仪搂着岁岁,在油腻的地上铺开草席,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汗水把草席洇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岁岁额头上的青紫包肿得发亮,烧还没退,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
隔着一道墙,朝南的房间里传来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谢景和压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岁岁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往沈令仪怀里:“妈妈,爸爸以前也给我讲过故事吗?”
沈令仪抱紧女儿,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草席上。
从来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