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果然有人来接。
是一辆青帷小油车,赶车的是个婆子,看着面善,说话也客气:“阮娘子,夫人吩咐来接您。”
阮苓上了车,坐在车里,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车轮轧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说有笑的。
她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三个月,她在那方小小的院子里,一个人,一天一天地熬。
阮苓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车行了半个时辰,停了。
婆子掀开车帘,扶她下车:“阮娘子,到了。”
阮苓抬头,看见一座气派的宅子,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这是陆府。
他住的地方。
他和他夫人住的地方。
阮苓深吸一口气,跟着婆子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游廊,最后停在一间正房门前。
婆子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掀开帘子:“阮娘子,夫人请您进去。”
阮苓低下头,迈过门槛。
屋里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香,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
她不敢抬头,只看见眼前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缎面鞋,端端正正地搁在脚踏上。
“抬起头来。”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阮苓慢慢抬起头。
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妇人,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高绾,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
面容端庄清秀,眉眼间透着股淡淡的矜贵。
这就是沈氏。
阮苓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跪了下来。
“婢子阮氏,给夫人请安。”
她跪得端正,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起来吧。”沈氏说,“坐。”
阮苓起身,却不敢坐,只垂首立在一旁。
沈氏看着她,忽然笑了:“倒是生得齐整。难怪爷喜欢。”
阮苓低着头,不说话。
“听爷说,你识字?”
“回夫人,识得几个。”
“读过什么书?”
阮苓顿了顿,轻声道:“读过《女戒》《列女传》,爷前些日子又送了几本,婢子还没看完。”
沈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爷说你很乖。”
阮苓垂着眼,轻声道:“爷抬举婢子。”
沈氏放下茶盏,忽然问:“爷待你如何?”
阮苓想起陆锦书的交代,轻声道:“爷待婢子很好。”
“怎么个好法?”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打人,不骂人,给吃给穿,还让婢子看书识字。”
沈氏听着,唇角微微扬起,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知道,爷为什么待你好吗?”
阮苓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因为婢子乖。”
沈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像是打量。
“知道就好。”她说,“乖,就有人疼。不乖,就没地方待了。”
阮苓垂着眼,轻声道:“婢子明白。”
沈氏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忽然问:“你想不想做妾?”
阮苓的心猛地一跳。
妾?
不是玩意儿,是妾?
她抬起头,看着沈氏,眼里带着惊愕。
沈氏看着她那副神情,忽然笑了:“怎么,没想过?”
阮苓低下头,轻声道:“婢子不敢想。”
“是不敢想,还是不想?”
阮苓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半晌才道:“婢子……不敢想。”
沈氏看着她的样子,笑容淡了几分,淡淡道:“那就继续不敢想吧。”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阮苓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是个聪明的。”她说,“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爷抬举你,是看你乖。你只要一直乖,就有好日子过。可你要是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阮苓后背发凉。
阮苓跪下来,额头抵着砖地,声音发颤:“婢子不敢。婢子只想好好伺候爷和夫人,不敢有别的念想。”
沈氏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
像拍一只狗。
“行了,下去吧。”
阮苓磕了头,起身,低着头往外退。
退到门口时,沈氏忽然开口:“对了,爷今夜不回你那儿了。”
阮苓脚步顿了顿,轻声道:“是。”
她退出房门,帘子落下,把暖意和香气都关在里头。
婆子还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笑道:“阮娘子,奴婢送您回去。”
阮苓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垂花门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里住着他。
门里住着他的夫人。
门里是他真正的家。
而她,只是一个养在外头的玩意儿,等着他偶尔想起来,去临幸一回。
阮苓转过身,跟着婆子往外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发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他昨夜那个吻,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也不愿意去想。
上了车,她坐在车里,看着车帘发呆。
车动了,轧过雪地,咯吱咯吱地响。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过让她做妾吗?
就想过一次,一瞬,哪怕只是念头?
阮苓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
不该想。
她只是一个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