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然睁开眼,一股熟悉的樟木香钻入鼻息。
她小时候嫌这味道闷,总躲着走,后来常年相伴,反倒刻进了骨子里。
这是她从安国公府带来谢府的陪嫁床榻,一睡便是近十年。帐角那块旧补丁还在,是她八岁淘气戳破的,母亲念叨了好几日,终究还是亲手缝好。
床还是那张床,补丁也还是那个补丁。
可母亲,已经走了三年。
她静静躺了一瞬,心神一点点清明。
她回来了。
不是阴冷空旷的偏院,不是绝望缠身的末路,而是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身旁的青竹见她动了,连忙凑过来,声音又喜又慌:
“**,您可算醒了!昨日在院里吹了风晕过去,可吓死奴婢了。”
王舒然没有立刻应声,目光仍落在帐子上。
从前只觉得碍眼的补丁,此刻看着,竟觉得无比踏实。
青竹见她久久不语,越发不安:“**?您别吓奴婢。”
王舒然轻轻抬了抬眼,声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
“我没事。”
她认得这一天。
上一世醒来,她满心满眼都是谢临渊。
听说他换了新衣出门,便痴痴地猜,他去见了谁。那时他已是大理寺少卿,安国公府的女婿,前程正好。
直到撞破那场难堪,那剜心刺骨的疼,到死都没有散去。
谢临渊的冷漠,楚婉柔的退让,父亲的逼迫,还有那句扎进骨血里的话——
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只爱她。
她不是痴,不是疯。
是真的看透了。
不爱你的人,再卑微也没用;捂不热的心,掏出来也只是一场笑话。
闭眼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绝不重蹈覆辙。
如今,竟真的如愿了。
“谢临渊呢?”她忽然开口。
青竹一怔,连忙回道:“谢大人一早就去大理寺当值了,出门前还特意吩咐……”
“不必提他。”
王舒然打断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青竹吓得一僵:“**……”
王舒然没再解释,慢慢坐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襟。
铜镜里的少女容颜明媚,可眼底空空荡荡,再没有半分黏着人的软意。
心死过一次,再睁眼,便什么都不一样了。
前世为他丢了体面,乱了心智,毁了自己,也连累了家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围着谁打转,不会再为谁委屈自己。
护好父亲,守好王家,安稳度日,体面活着。
至于谢临渊——
他爱谁便去爱,要争什么便去争。
他的欢喜,与她无关。
他的情义,与她两清。
王舒然望向窗外渐晴的天色,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松快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只是这委屈,她不会再让他看见了。
先活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青竹站在一旁,惴惴不安。
从前只要提起谢临渊,**眼底都会发亮。
如今只剩一片平静,淡得让人不安。
王舒然没理会她的忐忑,伸手抚了抚衣料。
她曾为了谢临渊一句喜欢,卸下珠翠,藏起锋芒,学着楚婉柔那样温婉安静。
现在回想,只觉得荒唐。
那不是她,只是她演给别人看的样子。
“扶我起来。”
青竹连忙上前搀扶。
王舒然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眼神定。
和从前那个怯生生、总追着人看的模样,判若两人。
“去取我寻常的正装。”
“**,是那套月白细竹的素裙吗?奴婢这就去取。”
“不是。”
王舒然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那些素净浅淡的,都收起来,以后不必再穿。”
青竹彻底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取织金绣罗、颜色鲜亮的,再把点翠头钗拿来。”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穿我自己的衣裳,过我自己的日子。”
不必迎合谁,不必迁就谁,不必藏起自己的光。
从前丢掉的骄傲,她要一点点捡回来。
从前丢掉的体面,她要一件件拾起来。
那个为爱卑微到尘埃里的王舒然,从这一刻起,不会再有了。
青竹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冷艳与笃定,不敢多言,屈膝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王舒然抬手,轻轻抚过额间一点朱砂。
谢临渊喜欢温婉素雅。
可她王舒然,本就长得的明艳张扬。
这一世,不为他活,不为情困。
只为自己,为王家,活得耀眼,活得心安。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眸色微沉。
后天,就是上辈子谢临渊在城郊客栈与陆惊寒密谈南诏旧案的日子。
楚婉柔也会在。
而她,会在那里撞破一切,丢尽颜面。
这辈子,她不会再闯进去了。
那一天,印象太深刻了。这一辈子,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牢牢记得。
“青竹,”她声音很轻,“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