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天一早,我到了裴家。
马车刚停在府门外,一股腥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牲畜的味道,是真正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沉在骨子里的戾气。
比前世更重。
裴长靖在门口等着,见我下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住了,只说了两个字:「有劳。」
我没搭理他,径直往里走。
老太君迎上来,要带我去马厩。
「不急,」我说,「先带我去正厅。」
「正厅?」老太君不解。
「那匹马的问题不在马厩,」我说,「在你们裴家的宅子里。」
老太君和裴长靖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带我去了正厅。
正厅的格局很正,但地砖下面有东西在动。
我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
一股极细的气流,从地底往上渗,顺着墙根,一路延伸到后院的方向。
「后院住的是谁?」我问。
老太君犹豫了一下:「......是阿蘅。」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条气脉,从地底连着马厩,经过正厅,终点在后院,」我说,「有人在用这条线,把马的精气往外抽。」
裴长靖脸色沉下来:「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打断他,「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东西。」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转过身,往马厩的方向走。
马厩在府邸最深处,铁门三重,锁链缠了十几圈。
还没走近,里面就传来一声嘶鸣——尖锐、暴烈,像是什么东西在发疯。
守马厩的老兵脸色煞白:「云姑娘,您小心,这畜生今天已经踢伤两个人了——」
我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黑暗里,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我。
那匹马通体漆黑,鬃毛炸开,四蹄刨地,铁链被它拉得嘎嘎响。
它看见我,猛地扬起前蹄,朝我砸下来。
「不要动——」身后裴长靖冲上来。
我抬起手,掌心朝前。
马蹄停在我面前三寸的地方。
那匹马浑身颤抖,赤红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另一种东西。
不是暴怒。
是痛苦。
它在我脑海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救我......疼......它在吃我......」
我伸出手,贴上它的额头。
滚烫的。
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活的虫子,从它的头顶一路钻进脊背。
「这不是邪马,」我回头看向裴长靖,「是有人在它体内种了东西,它疯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恶。」
裴长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匹马,脸色铁青:「谁干的?」
我没有回答。
我把手从马的额头上移开,它轻轻把头靠过来,蹭了蹭我的掌心。
就像前世一样。
前世它也是这样信任我的。
我驯服了它,治好了它,然后它最后一次发狂的时候,我替裴长靖挡在了前面。
三根肋骨。
一夜草堆。
一句「你不是没事吗」。
「云姑娘?」裴长靖又叫了我一声。
我收回手,站起来。
「这东西我能取,」我说,「但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三年前,」我直视着他,「沈蘅跟你从西境回来的路上,是不是在一个山谷里停留过?」
裴长靖的表情僵住了。
就在这时,马厩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柔柔的,带着哭腔。
「靖哥哥,你在里面吗?我听说那匹马又伤人了,你没事吧......」
沈蘅站在马厩门口,一袭白裙,眼眶微红,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柔弱得不堪一击。
但我看见了。
她的目光越过裴长靖,落在那匹黑马身上的一瞬——
嘴角有一个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