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太太家回来以后,白鹿和沈渡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不是更亲近了,也不是更疏远了,而是两个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悄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松弛的相处方式。就像两个刚认识的人终于度过了最初的拘谨期,开始在对方面前露出一些不那么完美的样子。
比如沈渡开始会在白鹿面前打哈欠了。以前他打哈欠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或者转过头去,好像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现在他偶尔会直接在沙发上张开嘴打个哈欠,打完以后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继续看他的书。
比如白鹿开始会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动了。以前她每次从卧室出来都会换一身能见人的衣服,哪怕只是去厨房倒杯水也要穿得整整齐齐。但现在她会在洗完澡后穿着那件有些发旧的棉质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头发随便用夹子夹起来,脚上趿拉着那双沈渡买的棉拖鞋。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用放大镜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白鹿注意到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这些细节了。
这让她有些不安。
周日晚上,白鹿躺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她已经不再等那个脚步声了,或者说她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等了。她睡不着的原因很简单,她在想明天周一要交的一份报表,报表本身不难,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数字有没有算错,格式有没有按照要求来。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想事情的时候会越想越深,从一个点出发,沿着一条线一直走下去,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发现自己回不来了。
她从报表想到工作,从工作想到主任,从主任想到那天相亲的场景,从相亲想到沈渡,从沈渡想到他那天晚上说的“别怕”,然后思维就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像一辆车开到了路的尽头,前面是悬崖,不能再往前了。
白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吟。白鹿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但还是觉得冷。这间次卧朝南,白天阳光充足,暖洋洋的,但到了夜里,热量散得也快,不像主卧那样保温。
她犹豫了一下,起床找到了空调遥控器,按了开关。空调嗡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错误代码。白鹿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把遥控器放回去,重新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她裹紧被子准备硬扛过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主卧的门开了的声音,然后是沈渡走在走廊里的脚步声,这次比前两次都要快一些,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
白鹿的心跳瞬间加速,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门被推开了。
沈渡的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白鹿感觉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被子上。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是一床厚被子,深灰色的羽绒被,蓬松柔软,带着沈渡主卧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沈渡站在床边,穿着他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他看到白鹿睁开了眼睛,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展开,盖在她原来的被子上面。
“空调坏了吧,”沈渡说,声音有些哑,大概是睡到一半醒来的那种嗓音,“我看你房间的窗户关着,外机没转。”
白鹿躺在两层被子中间,仰着脸看他。走廊的光从半开的门照进来,落在沈渡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模糊。
“谢谢,”白鹿说,“你也醒了?”
“没睡着,”沈渡说,“听到你按遥控器的声音。”
白鹿愣了一下。她的房间和主卧隔了一条走廊和两扇门,她按遥控器的声音大不到能传到主卧的程度。除非他根本没睡,一直在听着这边的动静。
她没拆穿这个逻辑漏洞,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沈渡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床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不像之前那样让人紧张,而是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慵懒和坦诚。
“睡不着?”沈渡问。
“嗯,在想明天的工作。”白鹿说。
沈渡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白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更大的空间,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把挪出来的空间收回去,沈渡也没有再往她这边靠。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白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属于他本人的气息,干净而温暖。
过了很久,白鹿开口了。
“沈渡,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白鹿犹豫了几秒,把那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我是说,以你的条件,即使不能生育,也不至于要找我这种……离过婚的。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年轻一点的,没结过婚的,没有那些……过去的人。”
沈渡沉默了。
白鹿以为他不想回答,正想说“不方便说就算了”,沈渡开口了。
“我见过你。”
白鹿愣了一下:“什么?”
“三年前,”沈渡说,“你在省人民医院做过一次宫腔内人工授精,那天我在门诊大楼一楼大厅见过你。”
白鹿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三年前,省人民医院,宫腔内人工授精。这些关键词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她记忆深处某扇上了锁的门。她努力地回想,三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那天穿了什么衣服,是高兴去的还是难过去的。但那段时间的记忆对她来说太过混乱了,每一次治疗都像一场小型战役,去了太多家医院,见了太多医生,做了太多检查,所有的记忆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哪段。
“那天你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沈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个病历袋。你在哭,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你用手背擦,擦完了又掉,掉了又擦,反反复复的。”
白鹿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我当时刚从手术室下来,去大厅超市买水,路过你身边的时候看到了你。”沈渡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但我记住了你的样子。你擦眼泪的动作,你低头看病历袋时候的表情,你站起来离开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的那一下。”
白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后来张主任给我妈看你的照片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沈渡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张主任说你的事,说你结了七年婚,因为不能生育离婚了,说你人很好,很勤快,很懂事。她说你们俩合适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白鹿偏过头来看他。他的侧脸在走廊的光里明暗交错,表情看不太清楚。
“所以你跟我结婚,是因为三年前在医院见过我哭?”白鹿的嗓音有些哑。
“不全是,”沈渡说,“是因为你哭完以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白鹿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她想起那天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从生殖医学科的诊室出来,医生跟她说这次的方案效果不太理想,建议她考虑更高阶的辅助生殖技术,费用更高,成功率也更高。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把医生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她和周泽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想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下一次治疗,想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孩子到底要让她等多久。
她哭了,哭得很克制,因为她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失控。哭完之后她站起来,习惯性地把椅子推回了原位,然后走出了门诊大楼。外面的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公交车站,坐公交车回了家。
那天周泽加班,她一个人做的晚饭,一个人吃的,吃完以后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就睡了。她没有跟周泽说起下午哭过的事情,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有用,周泽会安慰她,说没事的我们再试试,然后下一次治疗的时候还是会说工作忙去不了,让她一个人去。
她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一个任何一个有基本教养的人都会做的动作。沈渡把它记住了,记了三年,然后用一桩婚姻来回应它。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白鹿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沈渡,”白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傻?”
沈渡转过头来看她。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白鹿看到了他的表情,那不是她熟悉的疏离和克制,而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感终于浮上了水面,在他的眉目之间铺展开来。
“可能吧,”沈渡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白鹿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流进了头发里。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躺着,任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沈渡没有伸手去帮她擦,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白鹿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被子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找我这种离过婚的?你明明可以在医院里找一个条件更好的,护士也好,医生也好,未婚的,年轻的,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沈渡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也是离过婚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白鹿顿了一下,想说你的离婚原因跟你没关系,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这不是你的错。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形容她自己。她的离婚原因也跟她有关系,但也不是她的错。她不是故意不要孩子的,她的身体只是出现了一些她无法控制的问题,就像沈渡的身体也出现了一些他无法控制的问题。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白鹿换了一种说法,“你是被迫离婚的,我也是被迫离婚的。但在这个社会里,人们会觉得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比一个男人不能生孩子更……”
她没说完,因为沈渡转过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更什么?”沈渡问。
白鹿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小了下去:“更丢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白鹿觉得自己像是把一块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搬开了。石头搬开的那一刹那,下面的土层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那些青苔就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羞愧。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包括周泽。她可以在周泽面前哭,可以在周泽面前发脾气,但她不能在周泽面前说“丢人”,因为如果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那周泽离开她就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沈渡没有说“这不丢人”这种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他只是伸出手,把白鹿脸上最后一滴没干的眼泪用拇指擦掉了,动作很轻,很慢,跟深夜里的那些触碰一样温柔。
“白鹿,”他说,“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觉得丢人。”
白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我今天哭得够多了。”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个动作笨拙而生疏,大概他并不擅长做这种事,但他还是做了,因为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表达他此刻想表达的东西。
白鹿在被子里闷了很久,直到确定眼泪不会再流了,才把脸露出来。她的眼睛肯定红了,鼻子也肯定红了,整张脸大概都肿了,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反正这个人在三年前就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一次。
“沈渡,”白鹿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你以后还会半夜来我房间吗?”
沈渡的手停在了她的头发上。
白鹿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太过直接的问题,耳根迅速发烫,但她没有收回这句话。她已经在这段婚姻里客气了太久,伪装了太久,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今晚的眼泪把这些伪装都冲垮了,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假装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鹿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确定。”
白鹿偏过头来看他。走廊的光已经暗了一些,大概是客厅的灯被调成了夜灯模式,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昏黄,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沈渡坐在这片琥珀色的光里,侧脸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了很多,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不确定什么?”白鹿问。
“不确定我应不应该来,”沈渡说,“不确定你来这里开不开心,不确定这段婚姻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做了很多准备,把房子装修好了,把东西都买齐了,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些。”
白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爱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理解、心疼、感激和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情愫。
“沈渡,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白鹿说,“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多,说得太少。”
沈渡转过头来看她。
“你把房子装修好了,把东西买齐了,每天早上下厨做早餐,晚上洗碗,你来我的房间碰我的脸和头发,你以为你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但你没有问过我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白鹿顿了顿,“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让这一切发生。”
沈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白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她说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句话。
“我愿意的。”
三个字,很轻,但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沈渡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白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的瞳孔深处涌上来,像深海里终于浮上水面的气泡,一串一串的,带着沉积了太久的压力和期待。
他伸出手,把白鹿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睡觉吧,”他说,“明天周一,你还要上班。”
白鹿嗯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沈渡站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鹿叫住了他。
“沈渡。”
他停下来,半转过身。
“你的被子还在我这里,”白鹿说,“你不拿回去吗?”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鹿差点笑出来的话。
“你盖着吧,我那里还有一床。”
他走了。走廊里的光闪了一下,门被轻轻带上了。
白鹿躺在两层被子中间,身体像被两片巨大的面包夹在中间的果酱,温暖得不像话。上面那床羽绒被很轻,但非常保暖,盖在身上像被一团云包裹着,一点压迫感都没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那床被子的面料,滑滑的凉凉的,是一种很高级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沈渡盖过的被子,沈渡身上的味道,沈渡在她身边坐过的位置。
白鹿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她想起沈渡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哭完以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一个三年前在大厅里短暂相遇的陌生人,记住了她把椅子推回原位的动作,然后在三年后娶了她。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真的没办法用常理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