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通过初选的四个妇人被一同领着,前往慈宁宫。
宫里的路仿佛永远走不完。朱红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四方块。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桑柔跟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只敢看自己脚下那一块块的方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未卜的命运上。
慈宁宫内,暖炉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安神香与奶娃娃身上特有的味道。殿内站满了宫女太监,人人屏息敛声,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她们四人被带到殿中,按着嬷嬷教的规矩跪下,头也不敢抬。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婴儿压抑的哭闹,从内殿传来。
“都怪哀家,没护好他。这孩子,打一出生就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一道女声响起,带着疲惫与自责,却不失皇家威仪。
桑柔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太后来了。
她偷偷掀起眼皮,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一位身穿绛紫色金凤穿花纹样常服的宫装丽人,正被宫女搀扶着坐上主位。她瞧着不过三十许的年纪,容貌端丽,保养得极好,只是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忧愁,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几分。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头的婴儿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成紫色,声音都哑了。
“行了,都起来吧。”太后揉着眉心,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四个妇人,“哀家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你们都清楚,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安王殿下身子弱,不肯吃奶,宫里换了多少奶娘都无用。今日,你们谁若能让殿下安安稳稳吃上一口奶,哀家重重有赏。金银、田地,乃至为你们家人在旗营里谋个差事,都不是难事。”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妇人眼中都迸出热切的光。
孙嬷嬷上前,从第一个妇人开始。
那妇人看着颇有经验,接过安王后,熟练地调整姿势,解开衣襟。可那孩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喜的味道,哭得更凶了,小身子拼命挣扎,脑袋胡乱地甩,就是不肯靠近。
妇人额上见了汗,试了几次都不得其法,最后只得抱着哇哇大哭的安王,白着脸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结果如出一辙。安王那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太后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殿内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轮到了桑柔。
她排在最后一个,眼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个败下阵来,一颗心早提到了嗓子眼。
“你,上前来。”孙嬷嬷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桑柔深吸一口气,挪着步子上前。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这妇人,生得未免太过招摇了些。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也遮不住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天生带着水汽,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宫里最忌讳这种长相的奴才,不安分,容易惹事。
太后心里存了疑,但眼下救儿子要紧,也顾不得许多。“让她试试。”
桑柔依着规矩,先用温水净了手,这才从孙嬷嬷手里接过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婴孩。
小家伙入手极轻,比她的琮儿要瘦弱许多。许是哭得久了,身子一阵阵地抽搐,小手紧紧攥着。桑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想起了自己的琮儿。
那个被赵蓉抢走时,也是这样撕心裂肺地哭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她抱着安王,动作不自觉地放柔,轻轻拍着他的背,口中哼起不知名的小调。那是她哄琮儿睡觉时,自己随口编的。不成曲,不成调,却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直哭闹不休的安王,在她怀里,竟慢慢止住了哭声。他小小的身子不再紧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带着泪花,好奇地看着桑柔。
桑柔见他安静下来,便试探着解开衣襟。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清甜的奶香,小嘴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一口含住。
他小小的腮帮子开始有力地吮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这一刻,整个慈宁宫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太后更是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扶手,连呼吸都忘了。
安王吃得很急,像是饿了许久,一口接一口,津津有味。桑柔能感觉到,他那小小的身体,正从自己这里汲取着生命的力量。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与自己并无血缘的孩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一顿奶,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
安王吃饱了,咂咂嘴,竟在桑柔怀里沉沉睡去。他睡着的样子很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蛋却恢复了些许**。
“好……好啊!”太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喜极而泣,“哀家的心肝,总算是吃上奶了!”
她快步走下来,小心翼翼地从桑柔怀里看自己的儿子,见他睡得香甜,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再看向桑柔时,那点因容貌而起的疑虑,早已被满腔的感激和欢喜冲得一干二净。什么招摇不招摇,能救她儿子命的,就是活菩萨!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娘娘,奴家姓桑。”
“桑氏。”太后点点头,越看越满意,“好,好得很。从今日起,你便是安王的专职奶娘,贴身伺候。其余的人,都领了赏钱,送出宫去吧。”
桑柔跪下谢恩,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太后看她这副温顺乖觉的模样,更是龙心大悦,当即便命人赏了她一对赤金手镯,两匹上好的蜀锦,还有几匣子精致的点心。
“只要你能把安王给哀家好生照料着,往后,你想要什么,哀家都给你。”太后拉着她的手,说得情真意切。
桑柔被安排住进了安王寝殿旁的耳房。
那房间比她在画眉巷的卧房还要宽敞明亮,黄花梨木的家具,松江产的细棉被褥,窗边还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
一个叫秋月的小宫女被派来伺候她的起居。
“桑姑姑,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秋月恭恭敬敬地行礼。
桑姑姑。
不过一夜之间,她从一个阶下囚,变成了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要自己的儿子好好的。
安王这孩子,仿佛是认准了桑柔。
旁人抱着,即便是太后亲自来哄,他也照样哭闹不休,小脸憋得通红。可只要一到桑柔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馨香,立马就变得乖巧安静,吃奶吃得香,睡觉也睡得沉。
不过月余,原本瘦得像只小猫崽的安王,脸颊便圆润起来,身上长了肉,胳膊腿也变得藕节似的,**可爱。
太后瞧在眼里,喜在心头,对桑柔的看重,自是又上了一层楼。
赏赐如流水一般地往桑柔的耳房里送。
吃的,是御膳房**的养身汤品,什么鸽子血燕、当归乌鸡,每日不重样。
穿的,是江南织造新贡的四季衣料,软烟罗、雨花锦,颜色素雅,质地却非凡品。
用的,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物件,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是拿晨露和着花瓣做的,连漱口的青盐,都比旁人用的要细上三分。
这般精心地喂养下来,桑柔原本因着担惊受怕而亏损的身子,迅速地被养了回来。
脸颊丰润,透着健康的红晕。肌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吹弹可破。最要紧的是那身段,竟比在侯府时还要丰腴几分,腰肢依然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可胸前却愈发饱满,将那宫制的比甲撑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秋月替她梳头时,看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感叹:“姑姑这身子骨,真是天生的富贵相。奴婢进宫这些年,就没见过比姑姑更好看的人。”
桑柔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好看?
这副皮囊给她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福气。
如今,她被拘在这深宫里,每日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枯燥。喂奶,哄安王睡觉,陪安王玩。剩下的时间,她便坐在窗边,或是做些针线,或是看着院子里那一方天空发呆。
底下的人见她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安王的“救命恩人”,明面上个个都尊称她一声“桑姑姑”,见了面也是满脸堆笑,客气周到。
可背地里的闲话,却从未断过。
“瞧她那走路的样儿,腰扭得跟水蛇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货色。”
“可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会生养,就把太后哄得团团转。”
“听说她是从镇南侯府选上来的,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这等相貌,留在侯府后院,怕也是个搅家精。”
这些话,总会通过各种途径,或有意或无意地传到桑柔耳朵里。
起初,她听了还会难受,心里堵得慌。后来听得多了,竟也麻木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还能一个个去堵上不成?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安王照顾得更好。只有安王离不开她,太后才会一直倚重她。她才有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本钱,才有熬到出宫的那一天。
至于那些嫉妒和非议,就当是耳旁风,听过便算了。
这日午后,桑柔刚哄睡了安王,回到自己屋里,便见秋月端着一碗东西进来。
“姑姑,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赏您的,说是西域进贡的雪蛤,最是滋补。”
又是补品。
桑柔看着那碗里晶莹剔透的雪蛤,只觉得嘴里发腻。
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她想要的,却一样也得不到。
“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
秋月放下碗,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神神秘秘地递到桑柔面前。
“姑姑,这是奴婢托出宫采买的哥哥,给您捎带的。”
桑柔打开一看,竟是几块桂花糖糕。京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小食,甜糯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熟悉的香气。
这是陆锦州从前最爱买给她吃的。
他说她爱吃甜,又怕她吃多了上火,便只许她每日吃一小块。每次他从外头回来,袖子里总会藏着这么一包,像是献宝一样拿给她。
桑柔捏着一块糖糕,指尖微微颤抖。
那早已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思念,在闻到这股甜香的瞬间,铺天盖地而来。
夫君……你如今,身在何方?可知我与琮儿,已是天各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