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
苏黛黛站在灶台前,热气蒸腾。
她下午把厨房从上到下刷了一遍,灶台铮亮,地面干净,那股子怪味也散了。
锅里煮着的是杂粮粥,用的是缸里翻出来的小米和两把红枣。
小米养胃,红枣补血,正适合两个孩子。
另一口锅里,红薯切块蒸着,边上还烙了几张葱花饼。
就这么点材料,愣是被她鼓捣出了满屋子的香味。
霍安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他假装是去接水喝,经过厨房门口时脚步慢了。
鼻子动了动。
好香。
苏黛黛没回头,只是轻飘说了一句:"饭好了,洗手来吃。"
霍安冷哼一声:"谁稀罕。"
转身走了。
苏黛黛也不急。
她把粥盛好,红薯摆盘,葱花饼切成小块,又把霍宁的那份碾碎了拌进粥里,端到堂屋桌上。
霍宁已经醒了,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睛发亮。
"姐!"
小丫头又喊了一声,伸着胖手要够桌上的饼。
苏黛黛笑着把她抱到椅子上,用勺子喂她吃粥。
"慢点吃,别烫着。"
霍宁吃得小嘴吧唧吧唧响,小脸上终于有了三岁孩子该有的满足表情。
苏黛余光扫见堂屋门口有个小影子。
霍安站在那里,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眼睛盯着桌上的葱花饼。
喉结动了一下。
苏黛黛没戳穿他,只是多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空位处,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粥盛多了,别浪费了。"
然后继续低头喂霍宁。
沉默了十几秒。
一双手默拉开了椅子。
霍安坐下来,端起碗,拿起勺子。
他吃了一口粥。
动作顿了一下。
又吃了一口。
然后伸手拿了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耳朵尖红了。
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一碗粥见了底,又添了一碗。
两块葱花饼下肚,又拿了第三块。
苏黛黛在旁边喂着霍宁,嘴角微翘起。
小孩子嘛。
嘴再硬,也硬不过一个饿字。
霍宁吃完了粥,又啃了两块软烂的红薯,整个人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窝在苏黛黛怀里打了个小奶嗝。
霍安把碗放下,嘴巴动了动。
"……一般。"
只有两个字。
苏黛笑了笑,没接话。
霍安飞快地瞟了她一眼,端着碗去厨房放了。
苏黛听见厨房那边水龙头开了——他在洗自己的碗。
她心里暖了一下。
这孩子,不坏。
收拾完桌子,天已经暗了。
苏黛黛正在厨房刷锅,突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动静。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然后是开门声。
堂屋的门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黛黛从厨房门口看过去。
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头。
军装笔挺,风纪扣严丝合缝,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剑眉入鬓,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刀削。
薄唇微抿,周身带着一股浸透了硝烟和寒冰的气势。
霍承洲。
他站在堂屋里,目光扫过整洁的地面,擦净的桌子,和桌上还摆着的一碟红薯、两块葱花饼。
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厨房方向。
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那里。
额头裹着纱布,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盆。
长得……
杏眼桃腮,肌肤胜雪,身段丰腴软和。
笑起来嘴角有个小酒窝。
霍承洲的目光冷了。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温度。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苏黛黛攥了攥手里的搪瓷盆,脊背不自觉绷紧了。
这压迫感,太强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解释——"爸!"
一个奶团子从堂屋里冲出来。
霍宁颠着小短腿跑过来,但她没有扑向霍承洲。
她直直跑向苏黛黛。
两只胖胳膊紧紧抱住了苏黛黛的腿,小脸埋进去,然后仰起头——
看着自己高大冰冷的父亲,奶声奶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姐,不走!"
整个堂屋安静了。
霍承洲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三岁半的女儿——那个三个月没开口叫过任何人的小丫头,此刻像只护崽的小兽一样死抱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腿。
霍承洲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苏黛黛脸上。
苏黛黛站在那里,额头裹着纱布,手里端着搪瓷盆,腿上挂着一个奶团子。
她对上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但没有退缩。
她垂下眼,轻声说:"首长,我是后勤处李主任安排来照看孩子的。打搅了。"
霍承洲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攥着苏黛黛裤腿的那双胖手上。
攥得那么紧。
像怕这个人突然消失。
他想起上一个保姆在的时候,霍宁的反应——整天嚎哭,谁碰就闹,奶瓶砸了三个。
现在呢?
干净净,小肚子吃得圆滚滚,脸上带着笑,嘴里还会喊人了。
就一个下午。
霍承洲薄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留下可以。三天试用。"
说完,大步往楼上走。
皮靴声一下一下踏在楼梯上,沉闷有力,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苏黛松了口气。
霍宁还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笑。
堂屋角落里,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苏黛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最后"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这家的三个人。
一个冷得像冰窖。
一个刺得像刺猬。
一个黏得像糯米。
苏黛黛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腿的小团子,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高大背影。
三天试用期。
行。
她苏黛黛从王老头那个火坑里都跑出来了,还怕搞不定一个冰块首长和两个没妈的孩子?
她弯腰把霍宁抱起来,在她鼻尖轻轻点了一下。
"姐不走。"
霍宁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
窗外夜色四合。
这是苏黛黛逃出来后的第二天。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屋檐。
楼上,霍承洲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厨房透出的昏黄灯光。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刚才那张脸。
纱布下面,杏眼弯,笑起来甜得——
他皱了皱眉。
收回视线,拉上了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