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在一楼东面。
苏黛黛推开门,愣了一下。
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灶台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搪瓷盆歪七扭八地摞着,角落里一筐红薯发了芽,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水缸倒是满的。
她正想先收拾灶台,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般的哭。
是那种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哑了的嚎。
苏黛黛循着声音走过去。
堂屋的地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坐在那里,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头发乱糟糟的,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
旁边倒着一个奶瓶,里头的米汤已经凉透了。
李主任跟进来,叹了口气:"这就是小的,霍宁,三岁半。上个保姆走了两天了,一直是赵勇凑合着照看。一个大男人,哪会弄这些。"
苏黛黛没说话,先蹲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去抱孩子。
三岁的小娃,认生。
一上来就抱,只会哭得更厉害。
她在离霍宁一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条自己绣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只胖兔子,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苏黛黛把帕子举到自己脸前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杏眼。
然后她用帕子遮住脸,再露出来——"哒!"
她做了个鬼脸。
霍宁哭了一半,打了个嗝。
苏黛又遮住脸,再露出来——"哒!"
这回她吐了吐舌头,眼睛眯成了月牙。
霍宁的哭声小了。
大眼睛湿漉漉的,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但已经不嚎了。
她盯着苏黛黛手里那条绣了胖兔子的帕子,小嘴微微张开。
苏黛黛把帕子递过去一点。
霍宁犹豫了一下,伸出胖的小手,抓住了帕子的一角。
苏黛黛趁这个间隙,轻轻挪近了一点。
"宁不哭了?乖。"
声音温柔柔,像泡在温水里。
霍宁抬起头看她,眼睛里还含着泪,但没有了恐惧。
苏黛黛用手帕的另一角,轻轻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碰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脸花了,不好看了对不对?姐姐给你擦干净。"
霍宁乖乖仰着小脸,由着她擦。
李主任在旁边看得愣住了。
这个娃,上一个保姆碰她一下就能原地嚎上半个钟头。
苏黛黛把她脸擦干净了,又看了看她湿了的衣裳。
"李主任,小宁换洗的衣裳在哪儿?"
李主任赶忙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苏黛黛翻出一套干净的小衣裳,又去厨房烧了热水,倒进搪瓷盆里,试了试温度,才回来。
"来,姐姐给你换身干净的,暖暖和。"
她动作利索又轻柔。
三下两下给霍宁擦了身子,换上了干爽的衣裳。
又把那个凉透了的奶瓶倒掉,重新热了一壶水,调了温的米汤,倒进奶瓶里。
"来,喝一口,饿了吧?"
霍宁接过奶瓶,小嘴凑上去"咕噜噜"就喝。
喝了几口,似乎觉得舒服了,整个人不再绷着,小身子软塌地靠向苏黛黛。
苏黛黛顺势把她抱了起来。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起了一首乡下的摇篮曲。
调子简单,旋律温柔,像风吹过麦浪。
霍宁窝在她怀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渐渐不哭了。
小手攥着那条绣兔子的帕子,脑袋靠在苏黛黛肩窝里,偶尔还打个小奶嗝。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李主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在霍家见过这孩子哭成什么样——两个保姆联手都按不住,嗓子哭劈了照样嚎。
现在呢?
安静静地窝在一个陌生姑娘怀里,跟只小猫似的。
"苏同志,你该不会……是属猫的吧?"
李主任忍不住说了句。
苏黛黛被逗笑了,没接话。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团子,霍宁已经快睡着了。
突然——
小女娃的胖手指松开帕子,转而抓住了苏黛的衣角。
攥得紧紧的。
苏黛黛动了一下,她立刻攥得更紧,小脸皱起来,像是怕她走。
然后,霍宁仰起小脸,湿漉漉的大眼睛对上苏黛黛的目光。
她张开嘴。
奶声奶气,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真切——"姐。"
一个字。
苏黛黛愣住了。
李主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腾地站起来。
"她……她叫你了?!"
他声音都劈了。
"这孩子……三个月了!整三个月没开口叫过人!上一个保姆在的时候,一个字都没从她嘴里蹦出来过!"
苏黛低头看着怀里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三岁半的小丫头,没了妈,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妈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哼着歌哄她睡的。
苏黛黛弯了嘴角,轻轻捏了捏霍宁的小肉手。
"姐在呢。不走。"
霍宁像是听懂了,小手攥着她衣角更紧了,终于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李主任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他当了十几年后勤主任,见过不少人来霍家干保姆这活儿。
没有一个——
没有任何一个,能在头一天就让这俩孩子都消停下来的。
他看了看楼梯方向。
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楼梯拐角处。
小男孩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黛黛怀里的妹。
那眼神里,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羡慕。
苏黛黛没有看见他。
但李主任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俩孩子,太缺一个人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