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白布被彻底掀开的那一刻。
解剖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漂浮在半空中。
平静地看着自己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眼窝深陷,颧骨像刀削一样凸起。
原本合身的衣服被剪开,露出了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的胸廓。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膛正中那道粗糙的解剖缝合线。
那宣告着,这具躯壳里的器官,已经被彻底剥离、检查过了。
沈聿死死盯着那张灰败、没有一丝生气的脸。
那是林姝。
那是十三年来,每天都会在家里等他,温声细语问他累不累的林姝。
“林姝......”
他轻声唤了一句。
像是在怕吵醒我。
可是,病床上的尸体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我的脸。
却在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骗人的......”
沈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疯了一样转过身,抓住法医老赵的胳膊:
“赵法医,你们弄错了对不对?
“她一定是吃了什么假死药!
“我是急诊科主任,我知道有这种药的!你让我给她打强心针,她一定能醒过来!”
老赵用力挣脱他的手。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严厉:
“沈聿!你冷静一点!
“你是大夫,你仔细看看她的手!”
沈聿僵硬地转过头。
顺着老赵的手指,看向那双垂在解剖台边缘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指关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严重变形,肿大得像枯树根。
最可怕的是指甲。
因为长期缺氧,指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呈现出严重的杵状指形态。
沈聿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杵状指。
长期的、慢性的、不可逆的心肺功能衰竭的典型体征。
这种体征,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不可能靠演戏装出来。
“她的肺......”
老赵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透明的标本罐。
里面浸泡着一块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布满结节的组织块。
“这是我们取下的一小块肺部组织。
“沈主任,你自己看看吧。
“这哪里还是肺啊,这根本就是一块吸满了粉尘的蜂窝煤!”
沈聿死死盯着那个标本罐。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推开老赵,冲到洗手池边,疯狂地呕吐起来。
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她这是在矿场或者石材厂,没有任何防护地干了至少三年以上,才会落下的病根。”
老赵的声音在背后冰冷地响起:
“这么重的病。
“她身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沈聿的心脏。
三年?
沈聿的记忆猛地被拉回了十年前。
那是他刚刚考上医科大学的第二年。
因为学费太贵,他差点要辍学。
是我告诉他,我找了一份高薪的工作。
然后,我消失了整整三年。
每个月,都会有一笔丰厚的钱打进他的卡里。
直到他大学毕业,我才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候,我只是比以前黑了些,瘦了些。
我笑着告诉他,我是去外地做销售了。
他信了。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姝......”
沈聿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像野兽一样的哀鸣。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漂浮在半空中。
看着他崩溃的样子。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我告诉过你的,阿聿。
就在几天前,在医院的急诊室里。
我拿着我的病理报告,跪在地上求你看看。
可是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们砸在了我的脸上。
你信了夏蔓的伪造报告。
你信了夏蔓的挑拨离间。
你唯独,不信我。
院长妈妈在外面听到了哭声,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沈聿。
院长妈妈举起手里的旧夹克,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院长妈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和眼泪:
“小姝死的时候,这件衣服都被雨水浇透了!
“她口袋里,连买一盒平喘药的钱都没有!
“沈聿,你这个白眼狼!
“你知不知道,她连死,都不敢进孤儿院的门。
“因为她怕自己咳血的样子,吓到里面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