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沈昭宁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花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今日裴大哥就要来下定,等换了庚帖、纳了彩礼,她就是靖安侯府的世子未婚妻了。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您醒了吗?”青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困意。
“醒了醒了!快进来帮我梳妆!”
青禾撩开帐子,看见自家**顶着一头滚得乱蓬蓬的头发,眼睛却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
“瞧**高兴的。”
沈昭宁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了件藕荷色的衣裙。
裴大哥说过,她穿藕荷色最好看。
青禾拿象牙篦子一缕一缕地将她的头发通开。铜镜里,倒映出一张芙蓉面,眉眼含笑,红唇轻点。
“口脂会不会太浓了?要不再抿掉一点?”沈昭宁举着小铜镜左看右看,总觉得唇色太过艳丽。
青禾无奈地笑道:“**,您已经抿了好几回,现下淡得都快看不出来抹了口脂了。”
她俯下身,从妆奁里拣出一支珊瑚红的,仔细又替沈昭宁描了一遍:“您就放心吧,**什么样子裴大公子没见过?您就是披上一匹破布,他也照样欢喜。”
沈昭宁耳根一热,伸手去拍她:“就你话多!”
两人正笑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走进来一个婢女,是母亲房里的大丫鬟秋月。
“**。”秋月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昭宁正对镜理鬓,闻言头也没回,笑盈盈地问:“是不是靖安侯府来人啦?所以让我去前厅?”
秋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书房,不是前厅。”说完,她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沈昭宁一心想着今日的定亲之喜,哪管到底是去“书房”还是“前厅”。
“好,我这就去。”她只当是母亲要交代她待客的规矩,连忙应下,提着裙角就往外走。
“**您慢点走,别摔了!”
青禾快步跟上去,经过秋月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
秋月的眼底带着一丝不忍。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
昨日暖阁里的事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整整一夜了。她不是没想过告诉**,可那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的名节还要不要?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最终咬了咬唇,小跑着追了上去。
书房在沈府东边的小院里,推开雕花木门,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沈昭宁人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母亲!”
待她看清书房里的情形,脚步猛地顿住了。
父亲沈清明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笺,眉心拧成了川字。母亲许氏坐在一旁的圈椅里,眼眶泛红,显然刚哭过。
满室都是压抑的气氛。
沈昭宁心头那点欢喜的火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
“父亲?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怎么了?是不是靖安侯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沈清明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许氏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住了脸。
“父亲!”她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您倒是说话呀!”
沈清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蛮儿。”他唤的是沈昭宁的乳名,“你与靖安侯府的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许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帕子上。
“父亲,您在说什么呀?”她扯出一个笑来,“别吓女儿好不好。”
“蛮儿。”沈清明打断了她,将那封信笺搁在桌案上,“今日早朝散后,陛下单独留下了为父。”
“圣上透露,皇后有意选你做太子妃。旨意不日便会下发。”
太子妃。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头上劈了下来。
她想起昨日的赏花宴,太子那道侵略性极强的视线。
“可论家世和相貌,比我好的比比皆是。”沈昭宁喃喃地说:“为何偏偏是我…”
只差一天。
就只差一天。
若是昨日没有去那场赏花宴,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一天,将她和裴修远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生生剪断了。
沈昭宁的眼眶倏地红了。
“凭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凭什么她们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便就要嫁给太子,连反抗都不能只能乖乖顺从?”
“我自己的婚事为什么要她们来决定!”
“蛮儿,不可胡言!”沈清明大声厉呵。
沈昭宁看着父亲,满脸泪痕:“父亲!您知道的,女儿和裴大哥从小一起长大,女儿有多欢喜他,您和母亲都知道的呀!”
“女儿不想做这个太子妃!”
“为什么?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从质问变成了恳求,最后碎成了哽咽。
许氏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将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沈清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力。
“蛮儿。”他的声音也哑了,却强撑着那一份为父的威严,“裴家那小子,为父从小看到大,自然知晓他的好。”
他顿了顿,又说:
“可这是圣旨,不是过家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蛮儿,为父不可能让整个沈府为你一个人的儿女私情陪葬。”
沈昭宁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这会知道这个结果后才会这般无力地崩溃。
她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沈清明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位在朝堂上以刚直著称的永安侯,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肩背不再挺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沈昭宁慢慢地松开了抓着母亲衣袖的手。
她当然明白。
不是父亲不愿意帮她。
是帮不了。
圣旨如天,压下来就是万钧之重。永安侯府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性命,不止父亲无能为力,她更是担不起。
“蛮儿…”许氏想说什么,却被沈昭宁制止住了。
她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着,可脸上的表情却从崩溃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平静。
“女儿明白的。”
“蛮儿!”许氏心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父亲,母亲。”沈昭宁行了一礼,“女儿先回房了。”
不等父母回应,她抬起虚浮的双腿走出了书房。
“**…”行至半路,青禾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又嘴笨的不知该说什么。
沈昭宁猛地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
“青禾,我绝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凑到青禾的耳边,小声地嘱咐着。
青禾听完,惊得瞪大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