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贺兰依!”
“你也知道的,贺兰依容貌绝色,京中有许多男子都爱慕她,我当然也不例外。”裴修远心虚地低下头。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支支吾吾的,分明就是在瞎说!”沈昭宁重重地哼出声,“骗子,我才不会信呢!”
她一把夺过还提在他手上的点心盒,动作又快又凶,像是在宣告着她的怒气。
抢到手后,她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府门,没一会,藕荷色的裙角就完全消失在门槛后面。
青禾就站在府门外,见沈昭宁突然跑回来,连忙迎上去想要接过她手上那提点心。
沈昭宁却没让,她把点心盒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您与裴大公子可谈妥了?”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靛蓝色绳结系得端端正正的点心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谈妥了。”她说,“我吩咐你的事,你接着去办吧。”
“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沈昭宁站在府门内,把脸埋进点心盒的绳结里吸了吸鼻子,甜腻的糕点味里混杂着裴修远常用的松木香。
骗子。
说什么心仪贺兰依,她才不会信呢。
府门外,裴修远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朱漆大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昭宁方才说的那句话:
若我们还能有以后,裴大哥,你可愿?
愿。
他在心里答了千百遍,可每一遍都伴随着另一幅画面——
沈家满门被押上刑场,沈伯父沈伯母的血溅在菜市口的石板地上,沈昭宁穿着囚衣被刽子手按在地上…
他闭上眼,狠狠地摇了摇头。
不行,他不能让她去做傻事。
裴修远转身走到府门左侧的值房前,朝坐在里面打盹的小厮抱了抱拳:“劳烦通禀沈伯父,就说靖安侯府世子求见,有要事相商。”
小厮认得他,连忙起身跑了进去。
裴修远站在府门外,抬头望着门楣上“永安侯府”四个烫金大字,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与她无法相伴一生是遗憾。
可他更害怕的,是与她阴阳两隔,永不复见。
——
末时刚过、青禾便拿着个包袱回来了。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门外便传来了丫鬟的传话声:“**,侯爷有话要问您,让您去书房一趟。”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青禾觑着她的脸色:“那奴婢等您回来,再处置里面的东西?”
沈昭宁点了点头。
到书房时,在门口站着的小厮冲她使了个眼色,提示里头的沈清明正在气头上。
她无声地对小厮道了声谢,抬手叩了叩门框。
“进来。”
沈昭宁推门进去。
沈清明坐在书案后面,腰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看向女儿,目光沉沉。
“把门关上。”
沈昭宁依言掩上门,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乖觉地垂着手,没有坐。
沈清明打量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
一眨眼十几年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以这样的姿态和她说话。
“修远方才来过了。他跟为父说,你打算在圣旨下来之前做些什么。”
“对。”
“告诉为父,你想做什么?”
沈昭宁抿了抿唇:“等过几日,父亲自然就会知道了。”
沈清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等过几日?”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下去,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怒意,“你这是让为父乖乖伸好脖子,等着被砍头吗?”
“你以为这桩婚事是在菜市口挑白菜?你不想嫁,就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
“女儿没有要由着性子来。”沈昭宁委屈得瘪着嘴,“女儿只是想,既然圣旨还没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的余地?”沈清明忽然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凌厉。“早上那会应得倒是快,原来是憋着个大主意!
“来、你倒是跟为父好好说说,你打算怎么转圜?”
“是等你犯错后,让我这把老骨头跪到宫门前去求皇上饶命,还是让你娘去找皇后娘娘哭诉?”
沈昭宁咬住了下唇,没有接话。
沈清明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儿。她的五官长得像她母亲,可眉眼间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倒是像他。
他的语气缓了缓,多了几分语重心长:“蛮儿,你知道这次赐婚意味着什么吗?太子正妃,未来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女儿不要那个福分。”沈昭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女儿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父亲让女儿一试,女儿保证,决不会牵连任何人。”
沈清明被气得瞪圆了眼。
“你让为父如何允你一试?抗旨之罪,可是满门抄斩!”
沈昭宁连忙接话:“父亲放心,女儿有分寸的!”
沈清明气得血气上涌,张了张嘴差点要说出些伤情分的话,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苦笑一声。
“你与修远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又是世交,若没有赐婚,为父自然是乐意至极。”沈清明背过手去,在书房里慢慢踱了两步,
“可你知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选中你?”
“女儿不知。”
沈清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因为是太子殿下亲口对皇后说,他属意于你。”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您说什么?”
沈清明转过身来,看着女儿惨白的面色,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原本不想告诉她这个,可看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有些话不说不行。
“是太子殿下指定的你。”
沈昭宁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为父知道你和修远的情分,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沈清明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恳求。
“蛮儿,听为父一句劝,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往后安安稳稳地等着接旨。太子殿下属意于你,待你一定不会差的。”
属意于她…
可谁又能保证太子一时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
嫁给一直对自己好,且互相欢喜的裴修远不是她更好的选择吗?她何必要为了太子突然的欢喜而赌上自己的一生。
“现下有几分属意又能如何?等他日东宫粉黛云集,这般浅淡情意,又能值几分重量!”
沈昭宁眼眶里的泪已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沈清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决绝。
“女儿不愿困于深宫,日日只知周旋争宠。这一次,我总要为自己争上一回!”
“你!”沈清明猛地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打去。
沈昭宁没有躲,
那只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父亲要打就打,打完女儿还是会去做。”
沈清明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两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血丝。
“蛮儿已经长大了,为父的话也不管用了,现在为父只要你透个底。说说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沈清明的声音沙哑。
沈昭宁垂着头:“女儿还是那句话,等过几日,父亲就会知道了。”
沈清明疲惫地按着额头。
“罢了。为父管不了你,你回吧。”
沈昭宁眼眶通红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女儿,多谢父亲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