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大脑挨了两拳的缘故,也或许是昨夜作业写的太晚,累了。
杨琛盯着水面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看见了父亲杨志斌的脸。
那张脸年轻的时候是极好看的,要不然他妈当年也不会铁了心要跟他。
他记得他妈刘彩霞小时候经常跟他絮叨,当年外婆周凤美托了好几波人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说杨志斌人确实老实本分,可他那些家人实在不怎么样,复杂得很,不能谈。
大舅刘治勤、二舅刘治云,还有那时还在上学的三舅刘治芬,乃至小姨刘采薇几人,没一个同意的。
大家轮番劝,轮番拦,轮番跟她急。
可刘彩霞像是吃了秤砣。
为了这个男人,她不惜跟家里闹翻了天。
外公留给她的县国企正式工,她眼都不眨就让给了小妹刘彩薇,就为表那个决心——这辈子就跟那个男人,谁也拦不住。
“我认了。”
他妈经常重复这句话。
小小年纪的杨琛听得耳朵起茧,却完全不懂她认的是什么。
现在他似乎有些懂了。
她认的,是当年的冲动,是悔不听的劝,是咽进肚子里几十年的苦。
她认的,是亲手葬送了自己这一辈子。
她不恨所有人,只恨她自己。
画面一转,杨琛看见杨家的老屋,看见了爷爷奶奶,叔伯小姑。
奶奶李秀梅还在的时候,这个家勉强还算个家。
她泼辣,不讲理,心里那杆秤从来都是歪的——自家儿女搁在秤盘高的那头,刘彩霞是外人,搁在低的那头。
外人多吃些苦,自家人就好过些,这理儿在她那儿从来不用过脑子。
但她多少还靠点谱。
儿媳妇虽是外人,可也是进了杨家门的人。
农忙时节,她照样会催着老头子杨德坤下地,该搭把手的时候,从不装聋作哑。
他妈刘彩霞是个不欠人情的性子。
但凡公婆帮忙干了活,哪怕家里穷得叮当响,她也要张罗一桌好饭菜犒劳,鸡鱼肉蛋一样不落。
花的是她自己的钱,是向公婆交完公中后,自己剩下的血汗钱。
李秀梅每每看见刘彩霞买这么多东西,都心疼。
不是心疼刘彩霞,是心疼她买那些东西花的钱。
鸡、鱼、肉、蛋,哪一样能便宜了?
钱是刘彩霞挣的不假,可刘彩霞是谁?是老杨家的媳妇。
那刘彩霞挣的,就是老杨家的。
老杨家的,自然就是她李秀梅的。
可她拦不住。
钱在刘彩霞口袋里,约定上交给他们老两口的,刘彩霞都交了。
李秀梅再横,手也伸不进去,只能发发牢骚,过过嘴瘾。
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
刘彩霞在她眼里终究是外人,好东西不能都让外人吃了去。
于是农忙就成了戏台。
老二杨志芹、老三杨志刚,一到饭点就扛着农具出现在田边。
他们在地里装模作样抡几锄头,眼睛却一直往灶房瞄——活没干多少,名声落下了,还能混顿好的。
李秀梅清楚自己子女是什么货色,也知道盯着点,不许他们太过分。
可杨志芹嘴甜,一声“妈辛苦了”能绕三个弯;杨志刚手快,筷子伸出去比猫还轻。
她盯不住。
盯不住,就演。
当着刘彩霞的面,李秀梅会扬起巴掌,假模假式地训两句:“就晓得吃!你嫂子累一天了,你们好意思?”
巴掌落下去,比蚊子还轻。训完了转过身,该吃吃,该喝喝。
刘彩霞懒得搭理她这些小把戏,不吱声,眼皮都不抬一下。
本就是为了答谢公婆帮着干农活的,他们这点小心思,就是个笑话。
炖鸡那天。杨琛看得清楚。
李秀梅杀完鸡,鸡身子剁得极碎,鸡爪斩成几段,骨头带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可偏偏那两个鸡腿,是囫囵个儿的,完完整整在汤里。
等到刘彩霞去厨房端碗,鸡汤上桌,碗里只剩些鸡脖子、鸡爪子,零星漂着几块碎肉。
那两个完整的鸡腿,早就不见了。
杨志刚坐在桌上,将稍微带点肉的鸡块一筷子一筷子夹给李秀梅和杨德坤。
他满脸堆笑,嗓门亮堂:“爸,妈,这两天辛苦了,多吃点!嫂子专门给你们炖的!”
老两口被他哄得见牙不见眼。
刘彩霞不说话。杨志斌也不作声。
一个低头扒饭,一口鸡汤都不带喝的,另一个闷头抽烟。
杨琛那时候小,坐在他妈旁边,碗里是他妈眼疾手快夹给他的两块碎肉。
他看看碗,看看桌上,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