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李秀梅走的那年,杨琛才六岁。
送葬回来后,杨德坤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有李秀梅压着,他还出去打零工,下地时也能弯下腰。
李秀梅一走,他腰杆子倒直了——往哪儿直呢?往家里横着直。
打工赚钱的活儿是一点不干,天天睡到日头晒**,起来洗把脸,叼根烟就往村里晃。
哪家女人在门口洗衣裳,他就蹲那扯闲天;谁家男人出门打工,他就挑着饭点去串门。
至于村里人背后啐他,他毫不在乎。
杨志刚不在家,杨德坤自己懒得开伙。外面混不到饭,他就直接去大儿子家吃。
光吃还不算,他还总要挑点事。
饭菜端上桌,稍微咸一点,他眉头就皱起来:“刘彩霞,你这菜打死卖盐的了?盐不要钱啊?”
菜太淡或者太素,他又把碗一推:“这是给人吃的吗?喂猪呢?”
菜上挑不出毛病,他就站院子里,朝田那头努努嘴:“刘彩霞,你看看人家田里有一根杂草没有?你再看看你家那地,草比苗还高,你好意思?”
天天如此。
面对公爹的挑刺,起初她还忍着。想着毕竟是公爹,耐着性子哄着点,买点烟酒,怎么也能帮家里把农活照应些。
可杨德坤是典型的吃里扒外的性格,吃的理所应当却从不领情。
刘彩霞攒够了失望和怒火,两人自然便吵起来了。
“我一个女人家,厂里上夜班,地里还要种粮,你天天什么都不做,就不能搭把手?”
杨德坤嗓门比她大:“我搭手?我都一把年纪了,凭什么给你家当长工?我不干活怎么了?我不干活你还敢不给我养老?我告诉你,我儿子养我天经地义,你是我儿子的人,伺候我是应该的,干活也是应该的!”
这话是四十多岁的杨德坤喊出来的。
他不下地,但他会看地。他不干活,但他会挑毛病。
后来刘彩霞就不吭声了。
不吭声,不是服了,是知道说了也白说。
她只能一个人扛起所有。
刘彩霞在塑料厂是三班制,每到夜班,早晨回来时,她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不是蜡黄就是病态的白,眼睛更是熬得跟兔子一样红。
可她依旧没时间休息。
家里又穷,更谈不上给自己买点好的,补充些营养。
家里的家务,地里的农活,从未耽误。
白天在地里从天亮干到天黑,夜晚又在厂里又从天黑干到天亮。
最忙的时候,整天都顾不上睡觉。
杨琛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灶房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碗碰着碗,筷子碰到锅沿。
他知道,那是他妈刚回来,对付着弄口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