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禧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灌满了日光,明晃晃的。
她睁眼盯着天花板上格栅的暗影看了几秒,身体像被碾过一遍,翻身的时候手探到旁边,被褥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下床,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站稳,然后挪进浴室。
热水浇下来,水汽很快盈满了整个空间,她靠在瓷砖墙上闭了好一会儿眼,水流把那些迟滞的疲惫慢慢化开。
洗完澡吹干头发,衣帽间里挑了件烟灰色的宽松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踩着拖鞋下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脚步顿了一下。
江汜坐在餐厅主位上,面前搁着一只白瓷碟,手里端着咖啡看手机。
晨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在他深灰色衬衫的肩线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早。”
陶禧走过去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早。”
佣人端了托盘过来。
煎蛋、吐司、水果,和江汜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只青花小碗。
碗里是深褐色的汤,热气袅袅,党参黄芪枸杞红枣的气息浓郁直白。
陶禧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药材的味道厚重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整条食道都是温热的。
江汜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上午有个会,中午回来陪你吃饭,下午去机场接你爸妈。”
“好。”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出餐厅。
玄关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引擎声渐渐远了。
陶禧坐在餐桌旁把汤喝完,又吃了煎蛋吐司和水果,然后上楼回了书房。
晨光从东窗照进来,在书桌上拖出一块明亮的矩形光斑。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翻着簌簌的响,黄澄澄的叶片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她打开电脑看了几篇论文,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声,江汜回来了。
午饭两人面对面坐着,话不多。
吃完稍作休息,陶禧上楼换了一件米色的薄呢外套。
江汜也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大衣。
两人出了门。
车里放着极轻的钢琴曲,舒缓而克制。
陶禧靠着座椅看窗外,京都这座城市她其实很陌生,十八岁就去了普林斯顿,这些年回来加起来也没几次,高架桥两侧的建筑比她记忆里高了不少,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
江汜开车很稳,全程没怎么说话。
车程大约一个小时。
从VIP通道进了机场,隔着玻璃她远远看见了接机口站着两个人。
陶景安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背挺得笔直,身形精干。
旁边的林疏桐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挽在脑后,身姿清瘦,笑起来眉眼温润。
陶禧加快脚步走过去:“爸,妈。”
林疏桐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拍了拍:“瘦了。”
“哪有?”陶禧笑了一下。
江汜等在两步之外,等她们松开才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伯父、伯母,我是江汜,辛苦了。”
陶景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了一轮。
江家继承人的名号他在商场上早有耳闻,此刻真人站在面前,身形高而薄,站姿端正不倨傲,但那双浓黑眼睛里沉着的东西,任何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都能读出来。
陶景安点了点头:“麻烦了。”
“应该的。”江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客气而不失礼貌。
林疏桐在旁边笑了笑,和陶景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都明白——叫“江总”生分,叫名字还没到那个份上,最稳妥的就是等明天两家正式坐下来再顺理成章地改口。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禧禧!!!”
林枝枝穿着墨绿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短款外套,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抱住陶禧,用力得差点把人提起来,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让我看看——还行,没瘦太多,你知不知道咱俩大半年没见了?”
陶禧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枝枝,好久不见,我爸妈还在旁边呢。”
林枝枝松开她转身,嘴甜得很:“姑姑!姑父!”
林疏桐笑着拉过她的手:“枝枝越来越漂亮了。”
林枝枝的视线往旁边一偏,这才看见陶禧身侧半步位置的江汜,笑容稳了稳。
陶禧侧过头:“这是我闺蜜,林枝枝,我舅舅的女儿。”
江汜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林枝枝弯了弯嘴角:“江总好。”
点到即止,没有多余的寒暄。
一行人出了机场。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机场区域。
陶禧以为要去酒店,但车子没有往市区酒店的方向拐,而是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是低密的别墅区,环境清幽,深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车子碾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子在一栋独立别墅前停下来。
铁艺大门自动敞开,院子不大但打理得精致,一棵石榴树斜斜地伸着枝条,树上还挂着几颗熟透的果子。
江汜下车,从后备箱拎出陶景安和林疏桐的行李,动作自然而利落。
陶禧愣了一下,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这是?”
江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这套房子已经在你名下了,伯父伯母这次来京都估计要呆几天,住这里方便些。”
陶禧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什么时候办的?
她名下什么时候多了这套房子?
她脑子里转了两转,看着面前这栋安安静静立在秋阳里的别墅,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做事的方式——不问,不提前说,直接做好摆在那里,像他所有决策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林疏桐走过来站在陶禧身边打量了一圈院子,轻声说了一句:“这地方真清静。”
陶景安跟在后面,目光从别墅的外墙扫到院角的石榴树,没说什么,但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陶禧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陶景安对上她的视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汜把行李拎到门口,没有进门:“伯父伯母先安顿休息,我回公司处理点事,晚上过来接你们吃饭。”
陶禧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子,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在微风里摆了一下,他弯腰钻进驾驶座,车子平稳地驶出院子。
院子安静下来。
林疏桐挽着陶禧的手进了门。
别墅里面布置得简洁雅致,客厅采光极好,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林疏桐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陶禧坐过去,母女俩并排坐着聊了一会儿天,陶景安在落地窗前站着看外面的院子,偶尔回头听一句她们的话,脸上的神色比在机场的时候松弛了许多。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林疏桐起身说去楼上整理行李,让她们姐妹俩在院子里坐坐。
林枝枝早就等这句话了,拉着陶禧推开花园的玻璃门。
院子不大,石榴树斜斜地伸着枝条,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颤着。
靠近栅栏的地方摆着一组铸铁桌椅,深秋的日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两人坐下来,空气里浮着草木干枯后的清涩气息,安安静静的。
林枝枝坐在椅子上看了陶禧大概五秒钟,然后终于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泄了出来。
“我的天!!!”
她把声音压低了,但那股激动劲儿一点没少,两只手在桌面上来回拍了两下,“刚才在机场、在车上我忍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一句都不能说!!!一句都不能!!!憋死我了!!!”
陶禧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
“江汜!!!”
林枝枝双手合十往桌面上一拍,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当贡品供起来。
“我见过他照片!财经杂志封面那种,西装笔挺表情冷淡,我当时就想——这人镜头里就这么顶,真人得什么样子啊——结果我今天见到真人了!!”
你知道吗他比杂志上好看十倍都不止!!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那种骨相那种皮相,还有那个身高那个肩宽那个腿长比例,上帝造人的时候是不是在他那个小本本上打了个重点符号???”
陶禧被她逗得不行,伸手把她合十的双手按下来:“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
林枝枝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禧禧你知道你在过什么日子吗?你现在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脸,你早上不会心跳加速吗?”
陶禧嘴角弯着:“也没有每天早上看,他起得比我早。”
“那就是你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留着他的气息!”林枝枝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想象一下!那是什么体验!”
陶禧笑着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上漏下来的日光斑。
林枝枝忽然收了笑,身子朝她倾过来,声音又压低了一度:“说正经的——你俩……那个没?”
陶禧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点。
林枝枝的瞳孔瞬间放大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
“你小声点,”陶禧伸手去捂她的嘴,“我爸妈在楼上呢。”
林枝枝把她的手扒拉开,凑得更近了,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怎么样怎么样?你跟我说说——他那样的人,在……那种时候,什么风格?是不是跟他平时一样,冷冷静静掌控全局?还是说会有反差??”
“……”
陶禧别过脸去看着石榴树的枝丫,“你问得太细了。”
“那就是有故事!”
林枝枝兴奋得坐不住了,整个人在椅子上扭了两下,“我这个闺蜜当得太值了!我姐妹嫁给了C国最优质的男人,长得顶级,家世顶级,能力顶级,现在连那方面都——”
“林枝枝。”
“嗯?”
“你再这样我就进去了。”
“别别别!”
林枝枝赶紧拉住她的手腕,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我不问了不问了,我替你高兴还不行吗?你是不知道,我从知道你要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就在网上扒他的照片看,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这男人长了一张'凡人勿近'的脸。”
“结果呢?国家直接塞到你怀里了,这是什么运气?这是什么国家级的福利分配?不过这是你应得的,谁让我姐妹是史上最年轻的诺奖得主呢!我与有荣焉!”
陶禧被她逗笑了,笑的时候肩膀微微地抖着。
石榴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日光被叶片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墙外面的蓝天,十月的天很高很阔,几丝云挂在天边,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干爽的落叶气息。
林枝枝在旁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禧禧,我是真的替你高兴,总算有人可以陪着你了。”
陶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光软了一点点:“但愿他是我的有缘人吧。”
“别想那么多,你俩属于天赐良缘,陶禧儿,江太太,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苟富贵勿相忘。”
林枝枝握住陶禧的手,一脸笃定地说。
陶禧再次被她的歪理逗笑了,笑而不语。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快五点半的时候,林枝枝看了眼腕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我不打扰你了,姑姑姑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多陪陪他们,我先撤了,过两天你闲了我再来找你玩。”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陶禧挤了下眼,不怀好意地说:“晚上跟江总好好……嘿嘿嘿……”
陶禧想翻白眼:“你快走吧!”
林枝枝大笑着出了花园门,上了她那辆保时捷,冲陶禧摆了摆手,一溜烟开走了。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陶禧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晃。
片刻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屑,转身进了屋。
林疏桐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了一件外套,冲她笑了笑:“枝枝走了?”
“走了,她说回头再来。”
“这丫头,总是风风火火的。”
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往暗里沉。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光里勾出一道安静的剪影,秋风摇着树梢,熟透的果子轻轻晃荡。
将近六点江汜的车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外。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空气的凉意,大衣领口微微立着,冲林疏桐和陶景安点了点头:“伯父、伯母,可以出发了。”
晚饭在一家清静的餐厅吃的,包厢不大,刚好容得下四个人。
江汜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事事周到,替林疏桐续茶、替陶景安添菜,做得不刻意也不殷勤,像分内的事。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伯父伯母,明天的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十点在松风饭庄,我父母给二位接风,顺便把我和陶禧婚礼的时间和细节定下来,晚上在江家老宅设了家宴,本家的人都会在,想请二老过去认认人。”
陶景安听完点了点头:“我们没问题。”
林疏桐也笑着附和:“客随主便,听你们安排。”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不错,没有预想中的生硬和试探。
江汜把那股平日里的压迫感收得很好,全程温和克制,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度。
陶禧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被他夹一筷子菜到碗里,低头吃掉了。
吃完饭江汜把陶景安和林疏桐送回别墅。
车子在院门外停稳,林疏桐先下了车,转过身看着陶禧:“禧禧,你今晚……?”
陶禧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汜,他站在两步之外的夜色里,没有说话,但也没上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视线落在远处那棵石榴树的轮廓上,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她。
她想留下来陪父母住一晚,很久没见了,有很多话还没说完,但另一头又有一个声音,不能让江祀独守空方。
陶禧握着车门把站了两秒,然后转向林疏桐:“妈,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汜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陶景安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回去吧。”
陶禧弯腰钻回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并肩站在院门口的灯光下,两道人影被暖黄色的灯光拉得长长的,一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车里恢复了安静。
轻音乐又响起来了,钢琴曲舒缓而克制,和来时路上那首一模一样。
陶禧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夜色沉静而妥帖。
她余光里江汜的侧脸在窗外的光影里一明一灭地变换着,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立着,下颌的线条从暗处滑进光里又滑进暗处。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车子穿过京都秋夜的街道,稳稳地朝着云栖路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