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月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接到那个电话的。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安徽芜湖。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任由它响着。办公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陆家嘴都泡成了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电话断了。五秒后又响了。
“喂?”“请问是程**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程**您好,我这边是芜湖市弋江区公安局。请问您认识一位叫林淮的先生吗?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认识。”“是这样,
林淮先生目前在皖南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他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了您的名字和电话。
我们想确认一下,您是否……”“他怎么了?”我打断了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林先生的情况……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但医院那边希望能联系到他的家属。
您方便来一趟吗?”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愣了很久。电脑屏幕已经暗了,
我透过那层灰黑色的玻璃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短发,
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七岁那年摔在水泥地上磕的。
那道疤是林淮陪我去缝的针。他站在急诊室外面,手里举着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
等我出来的时候,冰棍水已经淌了他一手。他说:“你怎么不哭啊?”我说:“哭有什么用。
”那年我七岁,他八岁。我们在同一个家属院里长大,住前后楼。
他家的窗户正对着我家的阳台,晚上如果两边的灯都亮着,能看见对面人影憧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向主管请了假。主管姓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看了看我的请假单,又看了看我,说:“家里有事?
”“嗯。”“几天?”“不确定。”他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签了字。
我在这家公司做品牌策划,干了三年,从来不会无故请假,他知道。从公司出来的时候,
雨更大了。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下叫了一辆车,去上海火车站。
最近的动车去芜湖要两个半小时,加上从车站到医院的路程,大概要四个小时。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司机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我听不清歌词,
只能隐约辨认出旋律。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淮”的名字。
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去年三月,他打给我,说他在上海出差,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说那天正好有安排,改天再约。后来谁也没有再提。再往前翻,
是我们更早之前的聊天记录。
要的寒暄——“新年快乐”、“生日快乐”、“最近怎么样”——像一个又一个礼貌的句号,
把一段原本滚烫的关系冷却成温吞的客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〇一四年的夏天,
我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林淮来上海找我。他那时候在合肥读研,坐了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到上海南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去接他,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嘴角微微上翘,
左边有一颗虎牙若隐若现。“你怎么又瘦了?”我问。“科研压力大。”他说,
然后把双肩包卸下来,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给你的。”塑料袋里装着一盒黄山烧饼,
还有一瓶自家做的辣椒酱。辣椒酱的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但还是漏了一些出来,
把塑料袋弄得油腻腻的。“我妈让我带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吃。
”我接过那个油腻腻的塑料袋,站在上海南站的广场上,忽然很想哭。那天上海很热,
广场上的地砖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烤软后的气味。
远处有人在卖绿豆冰沙,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冰爽解渴”的录音。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说:“替我谢谢阿姨。”那瓶辣椒酱我后来吃了很久,吃到瓶底都见了光,
还是舍不得扔。我把瓶子洗干净,放在厨房的调料架上,用来装花椒。每次拿起来的时候,
看见瓶身上那个褪了色的标签——“老干妈风味豆豉”——被辣椒酱浸透后留下的红油印子,
怎么也洗不掉。火车上很挤。我没有买到坐票,就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靠着门。
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我小几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
绕在衣领上。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我跟你说了我在路上了,
你别哭了好不好?”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知道……我到了再说,行不行?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见我在看他,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女朋友?”我问。“嗯。”他挠了挠头,“闹了点矛盾。
”“那你这是去……”“找她。”他说,“她家在南昌,我在杭州上班。她说要分手,
我说你别急,我过来跟你当面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那个手机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你坐这趟车要多久?”“七个多小时。”他说,
“到了南昌都半夜了。”“值得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很年轻的笃定:“不知道。但不去的话,肯定会后悔。”火车驶过苏州的时候,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的田野和房屋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从窗前掠过,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我想起林淮第一次来上海找我的那个夏天,他住了三天。我带他去了外滩、南京路、城隍庙。
他站在外滩的观景平台上,看着对面的陆家嘴,说:“你以后要在这里上班吗?”“可能吧。
”“那你就是都市白领了。”他笑着说,“跟咱们那儿完全不一样。”他说的“咱们那儿”,
是安徽南部的一个小县城,叫南陵。南陵在芜湖下面,靠近宣城,是一个很小的县城,
小到骑自行车从东到西只需要二十分钟。县城被一条青弋江的支流穿过,河上有一座老桥,
桥头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水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们在那座桥上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放学,林淮会在校门口等我,然后我们沿着河边的老街一起走回家。
老街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裁缝铺、铁匠铺、早点摊、杂货店——铺面的门板都是木头的,
早上卸下来,晚上再装上。有一家卖混沌的摊子,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
说话嗓门很大,但包的混沌很好吃,皮薄馅大,汤里撒一把虾皮和紫菜,滴两滴香油,
五毛钱一碗。我们经常在那家摊子上吃混沌。林淮总是比我吃得快,吃完就坐在对面看着我,
用筷子敲着碗沿,敲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节奏。“你能不能别敲了?”我说。
“你能不能吃快点?”他说。“你能不能有点耐心?”“你能不能……”“你烦不烦?
”他就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火车到芜湖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雨停了,
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冷风从站台的缝隙里灌进来,钻进领口和袖口,
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衣服里。我裹紧大衣,快步走出车站,在出租车上客点排队等车。
队伍很长,大概有二三十个人。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拎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
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前挪。老太太说了一句什么,老头侧过头去听,
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紧紧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了,
也许是因为坐了太久的车,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到了皖南医学院附属医院。医院的门诊大楼灯火通明,门口的雨棚下站着几个抽烟的人,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厅。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保洁阿姨在拖着地板,拖把划过瓷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我走到服务台,
报上林淮的名字,值班护士查了一下,说:“在住院部七楼,肿瘤科。”肿瘤科。
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我的太阳穴。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七楼的按钮。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嘴唇干裂,
头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我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电梯到了。门开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刺鼻而冰冷。我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门上的号码从701、703、705,一直递增。709。
我停下来。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楚。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二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头顶。头顶上的头发很短,但明显稀疏了很多,
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
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她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了起来。“你是……”“阿姨。
”我说,“是我,程越。”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越……”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但很暖和,“你怎么来了?大老远的……”“公安局给我打了电话。”我说,
“林淮他……”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我的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这时候,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了林淮。他瘦了很多。不,
不是瘦了很多——是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深,很亮,像两潭幽暗的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哈气,一碰就要散。“你怎么来了?”他说。
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没说话。我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来。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壁上印着医院的logo,
旁边是一包拆开的纸巾和一盒没拆封的牛奶。柜子最里面有一个相框,扣着放的,
我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告诉你什么?”他说,
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告诉你我生病了?然后呢?你从上海赶过来看我一眼,
然后呢?”“然后什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说,“该走的还是要走,
该留的也留不住。”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的脸,
那些消瘦的轮廓中辨认出记忆中的样子——那个在夏天傍晚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的少年,
那个在校门口等我放学的男孩,那个站在外滩观景平台上说“那你就是都市白领了”的青年。
那些影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曝光过度的照片,模糊而遥远。“什么病?”我问。
“胰腺。”他说,很简短,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八月。”去年八月。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之后的第五个月。“为什么不早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了又能怎样呢?”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慢慢地割开了一些什么东西。我转过头去看林淮的妈妈。她站在床边,用手背擦着眼泪,
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想问她一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姨,您坐会儿吧。
”我说,“我陪他说说话。”她点了点头,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慢,
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停顿一下,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往下沉。“你别怪我妈。
”林淮说,“是我让她别告诉任何人的。”“任何人的意思是……”我顿了顿,
“连我也不告诉?”他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玻璃上映出病房里的灯光和我们模糊的影子。“你饿不饿?”他忽然问。“我不饿。
”“我饿了。”他说,“你去帮我买个面包吧。医院门口有个便利店,你帮我买个肉松面包,
再买一瓶水。”我知道他是想把我支开。但我还是站了起来,拿起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盘旋。我走到电梯口,
按了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没来。我没有再等,转身走向楼梯间。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我推开门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着灰色的水泥墙壁和铁扶手。我往下走了一层,
在六楼和七楼之间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蹲了下来。然后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只记得眼泪流得很凶,
止都止不住,像是身体里有一座水库,闸门被打开了,所有的水都往外涌。我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地抖。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
我在家属院的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林淮从单杠上跳下来,
跑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膝盖,二话不说就背起我往医院跑。他那时候才八岁,
个子也不高,背着我跑得踉踉跄跄的,但一直没有停下来。想起十三岁那年,我爸妈离婚。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属院的天台上,一个人哭了很久。林淮不知道从哪里爬了上来,
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那件外套很大,
是他爸的旧衣服改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但很暖和。想起十七岁那年,高考前的一个月,
我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林淮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会在校门口等我,陪我走回家。
他走在我左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说话,只是陪着。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
他会说一句:“早点睡。”然后转身走了。想起二十岁那年,我在上海读大学,
他在合肥读研。我过生日那天,他坐了一夜的火车来看我,
带来一个蛋糕——是在火车站的蛋糕店买的,奶油已经歪了,上面的草莓也掉了两颗。
他在宿舍楼下等我,看见我的时候,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说:“生日快乐。
”他说:“生日快乐。”他说:“你怎么不哭啊?”他说:“你能不能吃快点?
”他说:“早点睡。”他说:“你怎么来了?”他说:“说了又能怎样呢?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楼梯间的灯灭了,因为我没有动,声控感应不到。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擦了擦脸,推开门,重新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走到电梯口,
按了按钮,这次电梯很快就来了。我下楼,出了医院大门,找到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跟医院的惨白完全不同。我在面包货架上拿了两个肉松面包,
又拿了两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一盒草莓。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淮的妈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淮醒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面包和水放在柜子上,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放在他手边。“你买了草莓?
”他看了看那盒草莓,又看了看我。“嗯。”“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草莓?”“我不知道。
”我说,“我就是看见了,顺手买的。”他拿起那盒草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丝久违的生气。“你还记不记得,
”他说,“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种了一棵草莓?”“记得。”我说,“但结的果子特别小,
酸得要命。”“对。”他说,“但你每次都吃。你蹲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摘,
摘完了就往嘴里塞,酸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继续吃。”“因为那时候没什么零食吃。
”“也是。”他说,“那时候多穷啊。”他说“穷”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苦涩,
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像是在回忆一段虽然艰苦但很温暖的时光。确实穷。
九十年代的小县城,大家都穷。我家和他家都是普通工薪家庭,父母在县城的工厂里上班,
一个月工资几百块钱。我家的情况更差一些——我爸妈离婚之后,我妈一个人带我,
在工厂里做临时工,收入很不稳定。有时候月底了,家里只剩下十几块钱,
我妈就买一袋挂面,一天三顿煮面吃,放点盐和酱油,连鸡蛋都舍不得加。林淮家好一些,
但也有限。他爸在厂里做技术员,他妈没有正式工作,在家做点裁缝活补贴家用。
但林淮他妈对我特别好,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让林淮端一碗到我家来。有时候是红烧肉,
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一碗鸡汤。她总是说:“小越,你多吃点,太瘦了。
”我吃了他们家多少碗饭,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次林淮端着碗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
碗上盖着一个盘子,热气从盘子的缝隙里冒出来,他的手指被烫得通红,但他从来不抱怨。
“你怎么不敲门?”我问过他。“我怕你妈在睡觉。”他说。我妈那段时间上夜班,
白天在家补觉,林淮知道,所以他每次都站在门口等着,等我开门,或者等我妈醒了开门。
“你可以把碗放在门口。”“那汤就凉了。”他说,“我妈说了,汤要趁热喝。
”我打开肉松面包的包装,递给他。他接过来,慢慢地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你吃了吗?”他问。“还没。”“那你吃一个。”他说,
“别光看着我吃。”我拿出另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肉松是咸的,
两种味道在嘴里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他问。
“品牌策划。”“听起来很高级。”“就是给客户写方案,改来改去,
改到最后跟第一版差不多。”他笑了:“那不就是白干?”“差不多。”“工资高吗?
”“还行。”“还行是多少?”“你问这个干嘛?”“随便问问。”他说,
“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够自己花的。
”“那就好。”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呢?”我问,
“你后来……在做什么?”“我毕业后在合肥待了两年,做软件开发。”他说,
“后来回了芜湖,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主管。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我妈。
”“你爸呢?”“走了。”他说,“前年的事。脑溢血,很快,没什么痛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说:“你怎么没告诉我?”“告诉你又能怎样呢?
”他说了同样的话,“你从上海跑过来参加葬礼?然后呢?你自己的工作怎么办?
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告诉你了。”他说,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回了一句‘节哀’。”我想起来了。前年十一月,
林淮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走了。”我回了两个字:“节哀。”只有两个字。
我那时候在赶一个方案,客户催得很急,我连续加了三天班,
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我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打了“节哀”两个字,点了发送,然后翻了个身就睡着了。第二天我忘了这件事。
第三天也忘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彻底忘了。直到现在,此刻,
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我才想起来——我给林淮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说,“你又不是故意的。
”“但我应该……”“应该什么?”他打断了我,“应该打个电话过来?应该多问几句?
应该做点什么?小越,你不用这样。你又不是我什么人。”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然后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我知道。”沉默了很久。“你恨过我吗?”我忽然问。
他没有回答。“你恨过我吗?”我又问了一遍。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一层水光浮在上面。“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三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在林淮的病床边坐了一夜。林淮的妈妈被我劝回去休息了。
她一开始不肯走,说她在这儿守着就行,让我去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我说不用,
我在火车上睡过了,不困。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淮,最后点了点头。“那你帮我看着他。
”她说,“他晚上有时候会疼,叫护士就行。”“我知道。”她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是空的,整个房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像是金属在热胀冷缩时发出的叹息。林淮吃了半个面包,又吃了几颗草莓,然后就躺下了。
他侧着身子,面朝我这边,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腿伸直了,脚搭在床下的横档上。
椅子是那种医院常见的折叠椅,铁管焊的,坐垫是一层薄薄的海绵,坐久了**疼。
但我没有动,我怕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吵醒他。十点多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
是一个年轻的护士,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她看了看林淮的输液管,
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你是家属?”她小声问我。“嗯。
”“晚上如果他有不舒服,按床头的铃。”“好。”她走了。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我拿出手机,调成静音,翻看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工作时的会议照片、周末做的菜、路边看到的花、和朋友聚会的合影。
我翻了好久,才翻到一张林淮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二〇一七年春节拍的。那年我回南陵过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林淮约我出去走走。我们走到河边的老桥上,桥上的路灯昏黄,
照得河面像一条暗金色的绸带。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
映在水面上,又被风吹散了。我用手机拍了一张林淮的照片。他站在桥栏杆旁边,
侧着脸看着远处的烟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烟花的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隐没在黑暗中。那是我手机里唯一一张林淮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没什么。”我说,“你醒了?疼吗?
”“不疼。”他说,“就是睡不着。”“要不要叫护士?”“不用。”他说,
“你陪我说说话就行。”“说什么?”“随便。”他说,“说说你的事。”“我的什么事?
”“你的事什么都行。”他说,“你在上海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没有。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以前不是谈过一个吗?叫什么来着……”“周然。”“对,周然。
你们后来怎么样了?”“分了。”“什么时候?”“前年。”“为什么?”“很多原因。
”我说,“异地,性格不合,价值观不一样……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和周然在一起两年,
异地一年半,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三个月。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温和、体贴、有耐心——但我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看不透,也捅不破。“可能吧。”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一个人?
”“爱这个东西……”我说,“有时候很难说清楚。”他没有追问。他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你还记不记得,”他忽然说,“高三那年,我给你写过一封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信?”“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他说,“高三下学期,
大概是四月还是五月,我塞在你家信箱里的。”“我没收到。”“我知道。”他说,
“我等了一个星期,你没有回音。后来我去你家楼下,看见你妈在信箱旁边站着,
手里拿着一封信。她把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妈不喜欢我。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希望你去大城市,上好大学,
过好日子。她不希望你被任何事情拖住。尤其是……一个在小县城里没什么前途的男孩。
”“你怎么知道?”“你妈跟我妈说过。”他说,“她跟我妈说,小越成绩好,
以后要去上海的。她让我妈劝我,别想太多。”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所以你就没再提过?”“提什么?”他说,“提了又能怎样呢?你妈说得对。
你应该去上海,上好大学,过好日子。我算什么呢?一个连一本线都没过的普通学生,
留在安徽读一个普通的研究生,以后回县城或者去芜湖,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过一辈子普通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问你什么?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小越,我了解你。如果你收到了那封信,
你一定会回复我。但你的回复会是什么?是‘我也喜欢你’,还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不管是哪一个,你都会很为难。因为你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
但你也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路。”他说得对吗?对。他说得对吗?对。他说得对吗?
我说不出话来。“所以就这样吧。”他说,“你去了上海,读了大学,留在了那里。
我回了安徽,读了研究生,回了芜湖。各过各的日子,挺好的。”“挺好的。
”我重复了一遍。“嗯。”他说,“挺好的。”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
暖气片又咔嗒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问。他沉默了很久。“算了。
”他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告诉我。”“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你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那里面有温柔,有遗憾,有释然,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藏着的一团火,烧了太多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我写了……”他说,“我说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我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说如果你也喜欢我,就回一封信给我。如果你不喜欢,就别回了,
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你妈替你做了一个选择。”他说,“她把信撕了,
扔进了垃圾桶。你没有收到,所以你没有回复。我告诉自己,你不喜欢我。就这样。
”“但如果我收到了……”“你会怎么样?”他问,“你会回信吗?”我会回信吗?
十七岁的程越,会回信吗?十七岁的程越,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
晚上十一点还在做数学卷子。十七岁的程越,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上海复旦大学”。十七岁的程越,不敢看小说,不敢看电视,不敢跟同学出去玩,
因为她妈说了——“你只有靠自己,才能走出这个县城。”十七岁的程越,会回信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你看。”他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重点?”“重点是……”我说,“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
你不应该因为一封信被撕了,就假设我不喜欢你。你不应该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就替我选择了沉默。”“那你告诉我,”他说,“你喜不喜欢我?
”“……”“十七岁的程越,喜不喜欢林淮?”病房里安静极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沉。“喜欢。”我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说。“有没有用不重要。”我说,
“重要的是,你应该知道。”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像冬天的窗户上的哈气,一碰就散;这次的笑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
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扩散开,消失在天光里。“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
脊背上的骨头透过病号服突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念珠。过了很久,
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四第二天早上,林淮的妈妈来了。她带来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小越,你也吃点。”她说,
“熬了一夜了,肯定饿了。”“谢谢阿姨。”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
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很细,
拌了一点香油和辣椒面,咸香爽脆。“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说。她笑了笑,
但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小越,
你待几天?”她问。“我请了假,可以多待几天。”“那太好了。”她说,“林淮这孩子,
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连他舅舅都没说。我一个人……有时候真的撑不住。”她说着说着,
眼眶又红了。“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说,“我在这儿,您放心。”林淮醒了。
他看见我在喝粥,说:“你怎么不叫我?”“你睡着了。”我说,“粥还热着,你喝点。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妈赶紧过去扶他,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背后。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皱了皱眉。“妈,你又放糖了?”“放了一点。”“我说了不要放糖。
”“不放糖你怎么吃得下去?你最近瘦了这么多……”“我吃不出味道来。”他说,
“放不放都一样。”这句话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那我不放了。”她说,“明天不放。”林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地喝着粥,
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淮,”我说,
“你刚才说吃不出味道?”“嗯。”他说,“化疗之后味觉就变了,
很多东西吃起来都没味道。”“那你昨晚吃面包的时候……”“那个面包能尝出一点咸味。
”他说,“肉松是咸的。”“草莓呢?”“草莓有点酸。”他说,“但也不是很明显的酸,
就是……有一点点。”他又吃了一颗草莓,咀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你知道吗,”他说,
“我现在最想吃的东西,是我妈做的红烧肉。”“你妈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我说。
“但我吃不出味道了。”他说,“上次我妈做了一碗,我吃了一口,什么都尝不出来。
肉是烂的,酱油是咸的,糖是甜的,但混在一起,就是没有味道。
像是嚼一块……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没有味道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症状。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盒草莓被他握在手里,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等你好一点了,就能尝出来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不敢细看。上午的时候,
主治医生来查房。医生姓方,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看了林淮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把林淮的妈妈叫到了走廊上。我没有跟出去。
但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了他们的对话——方医生在说,林淮的妈妈在听,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绞着围裙的边角,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木然。
最后她点了点头,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方医生走了之后,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走出去,站在她旁边。“阿姨?”她睁开眼,看了看我,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她说,“方医生说了,治疗还在继续,让他保持好心态就行。”我知道她在说谎。
但我没有拆穿。“阿姨,您去休息一下吧。我在这儿陪着他就行。”“不用,我不累。
”“您昨晚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您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小越。”“不麻烦。”她走了之后,我回到病房。
林淮问我:“我妈呢?”“我让她回去休息了。”“她又哭了吧?”“没有。”我说,
“她就是有点累。”“你别骗我了。”他说,“我知道方医生跟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没什么新东西。”他说,“就是说我的情况不太乐观,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心理准备”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别想太多。”我说。
“我没想太多。”他说,“我想得很清楚。”他顿了顿,然后说:“小越,
你帮我把那个相框拿过来。”我走到柜子前,拿起那个扣着放的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棵枇杷树。不,不是枇杷树。是家属院里那棵枇杷树。照片拍的是树冠的一部分,
金黄色的枇杷果挂满了枝头,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果子表面泛着光。
“你还记不记得这棵树?”他问。“当然记得。”我说,“小时候我们经常去摘枇杷。
”“对。”他说,“你爬不上去,每次都是我爬上去摘,你在下面接着。
有一次我摘得太多了,兜在衣服里,下来的时候衣服被树枝勾住了,整个人挂在树上,
下不来。”“你在上面喊了半天,最后是隔壁张叔叔搬了个梯子来把你救下来的。”“对。
”他笑了,“你当时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来。”“因为你的样子太好笑了。挂在树上,
两条腿乱蹬,衣服兜着的枇杷全撒了,掉了一地。”“你还捡了几个吃。”“当然要捡,
不然浪费了。”我们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病房里回荡,撞在白色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显得格外响亮。笑完之后,我们都沉默了。“小越,”他忽然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能不能……帮我回一趟南陵?”“回南陵?”“嗯。”他说,
“帮我去看看那棵枇杷树。现在是冬天,肯定没有枇杷了。但你就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帮我拍张照片。”“为什么?”“因为……”他说,“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你别胡说。”我说。“我没胡说。”他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小越,”他打断了我,“我求你一件事。”“你说。
”“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什么眼神?”“就是那种……同情我、可怜我的眼神。
”他说,“我不需要那个。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回去看看那棵树。拍张照片。然后回来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