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半地下式的连级指挥所,上面盖着的沙袋已经塌了三分之二。
陈峥猫着腰钻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他划了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片十几平米的逼仄空间。
地洞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有的人半个身子被炸飞了。
有的人手里还死死捏着没扔出去的手榴弹。
更多的人是相互叠压在一起,被活活压死。
“不……不是咱们教导总队的人……”杨二狗捂着鼻子,颤颤巍巍地说。
陈峥举着火柴,靠近了一具靠在土墙上的尸体。
这具尸体穿的不是中央军嫡系的军服,而是劣质的灰蓝色粗布军装,脚上甚至还穿着草鞋。
“是湘军。”陈峥的眼神微微闪动。
淞沪会战,老蒋把全国的底子都填进去了。
不仅有中央军,桂军、川军、湘军……
那些从偏远省份穿着草鞋、拿着汉阳造徒步走到上海的杂牌军。
他们成建制地往阵地上扑,往往一个师填进去,几个小时就打光了。
这十几个人,显然是某支湘军部队被打散后的残部,躲在这个地洞里,结果被一发榴弹送走了。
“峥哥,都死透了,咱赶紧走吧,这地儿瘆得慌……”杨二狗缩着脖子。
陈峥把烧完的火柴一扔,在黑暗中摸索,“找找看有没有吃的和弹药,咱们现在除了一支枪,连一口水都没有,不被鬼子打死,也得饿死在路上。”
一听找吃的,杨二狗壮起胆子,开始在那些尸体上摸索起来。
“这有个干粮袋!妈的,硬得跟石头一样……”
“还有个水壶,空的。”
杨二狗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地洞深处摸。
突然,他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定睛一看,是一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军官。
这军官虽然死了,但身上的制服明显比旁边的士兵好上一截。
斜挎着牛皮武装带,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杨二狗眼睛一亮,手立刻伸进了那个口袋。
“峥哥!有货!”
杨二狗压抑着兴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陈峥凑了过来,再次划亮一根火柴。
里面是十几块沾着血迹的袁大头,还有几张面值不小的法币。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战场上,钱有时候连个馒头都买不到。
但有时候,却能买一条命。
杨二狗把大洋攥在手里,两眼放光,随后又打开了压在军官身下的公文包。
只有几封没寄出去的家书,以及一本边缘被磨得发亮的军官证。
陈峥一把抓过军官证,凑在火光下翻开。
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来岁,颧骨很高。
长相和陈峥有两三分神似,都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脸型。
右侧是墨笔填写的履历:
【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暂编第六军独立团。】
【职务:第一营营长。】
【军衔:少校。】
【姓名:林安。】
【籍贯:湖南常德。】
“少校营长?”杨二狗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峥哥……要不,你……你把这身皮换上吧!”
陈峥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说你冒充这个营长!”杨二狗一把指着地上那具尸体,“峥哥你听我说!现在外面乱成了一锅粥,全线大溃败!咱们教导总队算是打光了,上面哪还有人管咱们的死活?”
杨二狗越说越激动:“咱们现在就是溃兵!是逃兵!你信不信,就算咱们不被小鬼子打死,等退到后面的收容站,遇到宪兵督战队,他们连问都不问,直接就把咱们当逃兵枪毙了!”
这他妈的是实话。
1937年的国军,军纪溃散。
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底层的士兵命不如狗。
督战队的机枪从来不吝啬射向自己人。
“但当官的就不一样了!”杨二狗看着那本军官证,“峥哥,你看这可是少校营长!只要你穿上这身皮,遇到督战队,他们不但不敢拦你,还得给你敬礼!这年头,当兵的死路一条,当官的才能活啊!”
陈峥沉默了。
他前世是精锐的特种兵,穿越到这个时空三个月,成了教导总队的一名大头兵。
三个月来,他见惯了国军高层的无能和底层的命如草芥。
冒充军官,是杀头的死罪。
但在淞沪的死人堆里,死罪和活命,往往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他叫林安,湖南人。”陈峥冷静地指出破绽,“我不会说湖南话。”
“这时候谁还管你口音!”杨二狗急了,直接上手去扒尸体的衣服,“你就说你嗓子被毒气熏哑了!再说了,这独立团是杂牌军,兵荒马乱的,建制全打散了,谁认识谁啊?”
杨二狗手脚麻利,几下就把那件沾血的呢子军装扒了下来,连带着那对少校的领章和肩章。
他把衣服双手捧到陈峥面前,像是在披黄袍。
“峥哥,活命啊。”
陈峥看着那件军服,没有犹豫太久。
他一把扯下自己破烂的军装,接过那件灰蓝色的少校军服,干脆利落地穿在身上。
衣服稍微有些紧,但陈峥宽阔的肩膀恰好把军服撑得笔挺。
他扣上风纪扣,把那本林安的军官证塞进贴胸的口袋。
随后,他捡起那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熟练地拉动枪栓。
火柴燃尽,地洞重新陷入黑暗。
但在黑暗中。
杨二狗能够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了。
“峥……营座。”杨二狗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改了口。
陈峥理了理武装带:“把大洋收好,走,找大部队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地洞。
大雨还在下!
刚走出没多远,前方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隐约间,还有人用湖南口音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娘卖麻批!顶住!鬼子摸上来了!”
陈峥眉头一挑,脚步加快。
狭路相逢。
前方,一支完全被打残、群龙无首的溃军,正被一小股日军追杀。
而他们穿着的,正是和陈峥身上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粗布军服。
“走。”陈峥目光如炬,“去接管咱们的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