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油烟味呛醒的。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水渍还在,没变大也没变小。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油烟味又飘过来。不是隔壁的,
是从客厅传来的。他坐起来,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没找到拖鞋,干脆光脚走出去。
零站在厨房里。准确地说,是站在灶台前面。锅在火上,里面黑乎乎的一团,冒着烟。
抽油烟机没开,厨房的窗户也关着。烟雾在房间里打着转,像找不到出口。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有黑灰。从左颧骨到下巴,一道斜的,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一笔。
银发有一缕翘起来,不,不是翘起来,是烧焦了,发尾卷成一个褐色的小球。“你在干什么?
”林远问。“做饭。”“做什么饭?”“炒粉。”林远看了一眼锅里那团黑色物质。
它已经看不出是粉了,更像是某种碳基化合物的最终形态。“为什么?”“你需要进食。
现在是7:52,你的早餐时间已经过了。”林远走过去把火关了。
锅底的黑色物质还在滋滋响,冒着烟。“你不需要做饭。”他说。“你昨晚说,
我可以陪你吃。”零说。林远的手停在开关上。他想了三秒才想起来。那是昨天——不,
前天的事了。在老街,他说的是“你可以陪我吃”。不是“你可以给我做”。
“我说的是一起吃,”他说,“不是让你做。”“有区别吗?
”林远看着她脸上的黑灰和烧焦的头发。“有。”他说。零歪了一下头。十五度。
“我没理解。”林远没解释。他打开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把最后一点烟抽走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转动的闷响。“走吧,”他说,“出去吃。”零站在厨房里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黑色物质。“这个要扔掉吗?”她问。“放着吧。回来再说。
”林远走进卧室换衣服。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灰色T恤,闻了闻,还行。牛仔裤是昨天那条,
膝盖磨白了,裤脚还有泥点子。他穿上,走出卧室的时候零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的脸干净了。
黑灰没了,头发也重新变得顺滑,银白色的,垂在肩上。烧焦的那一缕被剪掉了,短了一截,
不太看得出来。“你怎么弄干净的?”他问。“我用了你的毛巾。”林远顿了一下。
“那条蓝色的?”“是的。”“那是擦脚的。”零看着他。“我不知道毛巾有这种区分。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算了。“走吧。”他说。出门的时候,
他在门把手上看见了那把伞。昨天看见了没拿,今天还是没拿。他绕过它,推开门。
零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很均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远停下来。“你带伞了吗?
”“我不需要伞。”“我知道你不需要。但你要是在街上滴水不沾,别人会觉得奇怪。
”零想了想。“你说得对。”她转身回到门口,拿了那把伞。撑开,站在楼道里。
伞面是黑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可以了?”她问。林远看着她。
一个银发蓝眼的女孩,举着一把黑伞,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身上没有一滴水。“算了,
”他说,“你还是别撑了。”零收了伞,放回去。“为什么?”“因为举着伞也奇怪。
”“那我应该怎么做?”林远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走吧。
”老街离出租屋不远,走路十分钟。说是老街,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
两边是那种很老的骑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路面是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积了一夜的雨水,
踩上去溅起很小的水花。早店已经开了。炒粉的香味混着油烟飘出来,还有瓦罐汤的热气,
白蒙蒙的,从门口漫出来。林远走进最靠街口那家。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洗葱,抬头看见他,
笑了一下。“来了?好久没见你了。”“嗯。”“还是老样子?”“嗯。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红色那种,坐上去吱呀一声。桌子是白色的防火板,
边角翘起来,用胶带缠着。零站在门口。“坐啊。”林远说。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坐得很直,后背不靠椅背。伞——不对,她没带伞。她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
干干净净地坐在油腻的塑料椅子上。老板娘端着炒粉过来。一盘炒粉,一碗瓦罐汤。
炒粉冒着热气,酱油色的,里面有豆芽、青菜、几片肉。瓦罐汤是墨鱼排骨的,
汤面上浮着几颗油星。“这位是?”老板娘看着零。“朋友。”林远说。“吃点什么?
”零看了一眼林远。“她不吃。”林远说。“不吃早饭可不行,”老板娘说,
“小姑娘这么瘦——”“她不吃。”林远重复了一遍。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林远拿起筷子,拌了一下炒粉。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湿漉漉的。零看着他。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以前经常。”“以前是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