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气凝滞了两秒。
紧接着,马车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萧若尘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从李砚辞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他那张苍白的脸透着病态的美感。
他看我的眼神,却带着胜券在握的怜悯。
他轻轻靠在李砚辞的肩膀上。
“殿下,沈将军定是还在怨我。”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为了跟您赌气,连‘死'这种不吉利的话,都教弟弟说出来了。”
“若是因为我,让你们夫妻失和,若尘宁愿这病不治了。”
李砚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耐。
“沈澈,你是不是以为本宫是个好糊弄的蠢货?”
李砚辞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在我脸上。
“本宫把他赶出府的时候,他只是没了一只手!”
“怎么?回这破地方躲了半个月,就死了?”
“他是不是觉得,用这种下三滥的苦肉计,本宫就会心生愧疚,去求他回来?”
我看着李砚辞那张冷酷的脸。
胃里翻江倒海,恨意几乎烧穿我的理智。
没了一只手。
她说得多么轻描淡写。
那只手是怎么没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半个月前,萧若尘非要去后山采什么罕见的雪莲。
他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出悬崖。
是我哥眼疾手快,拼了命伸手拽住了他。
那一拽,我哥右臂肌肉严重撕裂。
肩胛骨直接脱臼,疼得连剑都握不住。
可萧若尘刚一脱险,看见闻讯赶来的李砚辞,立刻扑进她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他指着我哥浑身发抖。
“殿下,沈将军好狠的心......”
“他见我与您亲近,竟在悬崖边故意推我下去。”
“若非我拼死挣扎抓住了藤蔓,此刻已经没命见您了......”
李砚辞连查都没查。
她完全无视了我哥因为救人脱臼下垂、鲜血淋漓的右臂。
也无视了悬崖边那道清晰的、为了救人磨出的深深脚印。
她只冷冷地看着我哥,像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既然你这只手如此狠毒,连阿尘都容不下,那留着也是个祸害!”
她一声令下。
侍卫的钝刀狠狠剁下。
骨肉分离的闷响里,我哥连一句辩解都没来得及说。
就被生生褫夺了作为武将的全部尊严。
我看着她此刻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突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的秋猎,北狄刺客来袭。
我哥为了护她,胸口结结实实挨了深可见骨的一刀,差点连命都没了。
那时候的李砚辞,堂堂长公主,跪在我哥的床榻前哭得毫无形象。
她捧着我哥长满老茧的手,发誓说。
“沈渊,你为了我连命都能不要,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我哥信了。
大魏律例,驸马不得掌军权。
为了这句绝不负你。
他交了兵权,脱了战甲,把自己关进那座规矩森严的公主府。
头两年,他们确实恩爱。
她堂堂金枝玉叶,肯为了我哥下厨洗手作羹汤。
烫伤了手背也只笑着藏在袖子里。
冬日里她亲手给我哥缝护膝。
夏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
我哥用那双拿惯了刀剑的手,笨拙地替她剥莲蓬。
直到一年前,楚国战败,送来了质子萧若尘。
萧若尘刚来那会儿,总爱往李砚辞身边凑。
有一次,李砚辞犯了头风。
我哥守在小厨房的药炉前熬了三个时辰,亲手端去了一碗安神汤。
可转眼间,那碗汤就打翻在了萧若尘的脚下。
萧若尘跪在碎瓷片里抖成了筛子。
他指着自己手背上烫出的一块红痕。
哭着说沈将军嫌他碍眼,故意拿滚热的汤药泼他。
我哥根本没泼。
他只解释了一句“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可李砚辞看着萧若尘手背上的红痕,反手就给了我哥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里回荡。
“沈渊,你曾经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将军。”
“怎么如今心眼小到容不下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我哥。
从那以后,裂痕越来越大。
她开始嫌弃我哥身上的伤疤难看。
嫌弃他拿剑的手粗糙,刮疼了她的脸。
直到半个月前。
连我哥最后那条能拿剑的右臂,也被她毫不犹豫地砍了。
“沈澈,本宫在跟你说话!”
李砚辞的怒斥,猛地把我拉回现实。
“我没骗你。”
我死死盯着她。
“他已经死了。尸骨都寒了。”
“还在跟本宫嘴硬?”
李砚辞彻底失了耐心,一把甩开轿帘,冲着身后的府兵厉声喝道。
“来人!进去给本宫搜!”
“就算是把这房子拆了,今天也得把沈渊给本宫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