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鬼戏开锣「陈哥,这地方邪性得很,要不咱还是住镇上招待所吧?」
开口的是我手下的力工,王大炮,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却缩着脖子,
眼神一个劲儿往戏台那瞟。我叫陈江,是个包工头,带着一帮兄弟给个开发商干活,
要拆了眼前这座废弃的百乐戏院。戏院荒了少说也有三四十年,坐落在镇子最偏的角落,
被一圈半人高的荒草围着,像个孤坟。我吐掉嘴里的烟**,用脚尖碾了碾。
「招待所一人一晚八十,我们十来号人,一晚就得小一千。甲方给的这点钱,
掰开八瓣都不够花,省着点吧。」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也发毛。这戏院的空气里,
飘着一股子霉味、尘土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像是陈年脂粉腐烂掉的甜腻气味,
钻进鼻子里,让人胸口发闷。戏院内部的结构倒是保存得还算完整。
正中央就是那个朱漆剥落的戏台,上面挂着一块蒙尘的牌匾,字迹模糊不清。
台下是一排排东倒西歪的木制座椅,上面落满了鸟粪和灰尘。我们就在戏台下找了片空地,
打地铺。兄弟们骂骂咧咧,但也没人再提招待所的事,都清楚这行的规矩。有活干,有钱拿,
睡哪不是睡。入夜,镇子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叫都听不见。我躺在简陋的铺盖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雪。一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争吵,没有预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报了警,找遍了我们可能去过的所有地方,
都杳无音信。她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我正想着,
一阵阴冷的风从戏院破败的窗户里灌了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紧接着,那声音就响起来了。
「咿——呀——」一声胡琴的长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划过死寂的黑夜。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怨,仿佛积压了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我猛地坐了起来。睡在我旁边的王大炮也醒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
「陈……陈哥,你听见没?」我没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声音吸了过去。
胡琴声还在继续,如泣如诉。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着那琴声,幽幽地唱了起来。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唱段。那声音空灵、清亮,每一个转音,每一个顿挫,
都像是受过千锤百炼的科班名角。可这声音里,又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兄弟们全都醒了,一个个蜷缩在铺盖里,大气都不敢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晃动,
像是受惊的萤火虫。我死死地盯着戏台的方向。月光从屋顶一个破洞里洒下来,
正好照亮了戏台中央。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大红嫁衣,
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水袖轻扬,身段婀M。可最诡异的是,她没有头。
那大红的嫁衣领口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截惨白的脖颈,像是被利刃齐齐斩断的莲藕。
那哀怨婉转的唱腔,就是从那空洞的脖颈里发出来的。「我……**!」
王大炮已经快哭出来了,「鬼……是鬼戏!」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我,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那声音……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林雪是学戏曲的,主攻青衣花旦。她最喜欢唱的,就是这出《霸王别姬》。
我们在一起的五年里,我听了不下几百遍。她开心的时候唱,难过的时候也唱。她说,
虞姬是这世上最刚烈的女子。我甚至记得,她唱到「且散愁情」这句时,
尾音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她独有的小习惯,像是一种防伪标识。
而现在,戏台上那个无头新娘的唱腔里,那个独属于林雪的、细微的颤抖,分毫不差。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是她。是林雪。
我的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疯了似的就要往戏台上冲。
「小雪!是你吗?林雪!」我嘶吼着。就在我喊出她名字的瞬间,戏台上的琴声和唱腔,
戛然而止。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无头身影,猛地一颤。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空洞的脖颈,正对着我的方向。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一股比刚才浓烈百倍的寒意,将我整个人死死包裹。我看到,在她那截惨白的脖颈上,
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的勒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那里。那是……上吊的痕迹。
02.丢失的发簪「陈哥!别过去!危险!」王大炮从后面死死抱住我的腰,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其他的兄弟也反应过来,
七手八脚地把我往后拖,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哥,冷静点!那不是嫂子!」「是脏东西!
是来索命的!」我的理智在一点点回笼,但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戏台上。那个无头的身影,
在我的嘶吼之后,就那么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
那身大红的嫁衣红得刺眼,像浸透了鲜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刚才那如泣如诉的胡琴声和唱腔,仿佛只是我们所有人的幻觉。
可我鼻腔里那股腐烂的甜腻气味,却越来越浓。我能感觉到怀里揣着的手机在疯狂震动,
是兄弟们在给我打电话,但整个戏院里,没有一丝**响起。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突然,戏台上的红衣身影动了。她没有走路,
而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红叶,轻飘飘地向后退去,融入了戏台深处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她一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退去。我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走!快走!」「天亮就走!这活儿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
兄弟们炸了锅,一个个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恨不得立刻就逃离这个鬼地方。
我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不是林雪……那不可能是我活生生的未婚妻。可那声音,那声音要怎么解释?
难道只是巧合?世界上会有两个人的声音,连最细微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吗?不,我不信。
「陈哥,你咋了?别吓我们啊!」王大炮蹲在我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
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暗的戏台。「我不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天亮后,我要上去看看。」「你疯了?!」
王大炮失声叫道,「那上面有鬼!」「有鬼我也要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是林雪……就算是她的鬼魂,我也要问个清楚。」王大炮还想再劝,
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这一夜,再没人能睡着。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起,
点亮了所有的手电和应急灯,把我们周围的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亮,
却驱不散每个人心里的寒意。我们就这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从破洞照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兄弟们,想走的,现在就走。」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工钱一分不少,
我陈江说到做到。剩下的,有胆子就跟我上去看看。」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
从工具箱里抄起一把工兵铲,独自一人走向戏台。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
王大炮一咬牙,也抄起一根钢管跟了上来。接着,又有三四个胆子大的也跟了过来。
其他人则远远地站着,一脸惊恐。戏台不高,只有三级积满灰尘的台阶。我每走一步,
都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木板,而是冰块。当我踏上戏台的那一刻,
那股熟悉的、腐烂的甜腻气味再次涌来,比昨晚更甚。戏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
我用手电照着,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舞台的木质地板上,布满了划痕和污渍,
有些地方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渗进去了什么液体。我走到戏台正上方,抬头看去。房梁上,
一根粗大的麻绳垂落下来,末端打着一个死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绳子随着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微微晃动着。昨晚那个无头新娘,就是吊死在这里的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陈哥,你看这是什么?」王大炮在后台的化妆间门口喊我。我走过去,
只见他指着一个倒塌的梳妆台。梳妆台的镜子碎了一半,上面布满了蛛网。
在梳妆台的抽屉缝里,卡着一个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幽暗的光。我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用工兵铲的尖头把它拨了出来。那是一枚发簪。一枚很普通的木质发簪,
簪头雕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看到这枚发簪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这发簪,
我认得。这是林雪十八岁生日时,我花了一个星期,亲手为她雕刻的。莲花的每一片花瓣,
都是我用刻刀一点点磨出来的。她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从那以后,
她几乎每天都戴着。一年前,她失踪的时候,这枚发簪也跟着她一起消失了。现在,
它却出现在了这个闹鬼的戏院里。我颤抖着手,将发簪紧紧攥在手心。
那熟悉的、温润的触感,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这不是巧合。林雪一定来过这里!
昨晚那个鬼,那个唱着《霸王别姬》的无头新娘,一定和她有关系!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冲上了我的头顶。我猛地站起来,
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台嘶吼:「林雪!你在哪儿?!**给我出来!」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没有人回应我。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和疯狂。「陈哥……」王大炮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我没有理他,
转身冲出化妆间,开始更疯狂地翻找。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在这时,
一个胆小的工友在戏台下面发出一声惊叫。「这……这是什么?!」我冲过去,
只见他指着戏台边缘的一块翘起的木板。木板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用工兵铲撬开木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木板下,
是一片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半埋着一只鞋。一只红色的,绣着鸳鸯的绣花鞋。鞋尖上,
还沾着一片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指甲盖。
03.守夜人的规矩那片小小的、暗褐色的指甲盖,像一枚子弹,
瞬间击穿了我的心理防线。林雪有涂红色指甲油的习惯。我眼前瞬间浮现出她坐在沙发上,
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涂抹指甲的样子,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宁静而美好。而现在,
她的一片指甲,却沾着泥土和血污,被埋在这阴森的戏台之下。「啊——!!」
我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扔掉工兵铲,徒手疯狂地刨着那片暗红色的泥土。泥土很硬,
混杂着碎石,很快我的指甲就翻裂了,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可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陈哥!你冷静点!」王大炮他们冲过来,
几个人合力才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放开我!她就在下面!小雪就在下面!」我拼命挣扎,
眼睛血红。「下面什么都没有!」王大炮吼道,「警察已经来看过了!这下面就是实心地基!
什么都没有!」我愣住了。警察?「我们报警了,就在你刚才发疯的时候。」
另一个工友气喘吁吁地说,「警察来了,简单看了看,说这就是个普通的废弃建筑,
那鞋子可能是以前戏班子留下的,让我们别大惊小怪。」
我看着那片被我刨得乱七八糟的土地,又看了看那只孤零零的绣花鞋。是啊,只凭一枚发簪,
一只鞋,一片指甲,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在警察眼里,这甚至构不成案件。
可是我心里的那个声音在狂喊:不对,一切都不对!最终,在兄弟们的强行拖拽下,
我还是离开了戏院。我们没走,就在戏院外面的空地上重新扎了营。
走了一半的兄弟又回来了,他们说,虽然害怕,但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我心里一暖,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莲花发簪,一遍遍地摩挲着。
木簪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发亮。我必须留下来。就算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也要等。
等那个无头新娘再次出现。我要当面问她,她到底是谁?她和林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十几只大功率探照灯把整个戏院照得如同白昼,几台发电机在不远处轰鸣作响。
我们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夜十二点很快就到了。戏院里,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胡琴声,没有唱腔,
那个红色的身影,没有出现。我们一直等到凌晨三点,依旧毫无动静。「陈哥,
会不会……是我们昨晚人多,阳气重,吓到她了?」王大炮小声猜测。我摇摇头,
心里有种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年轻人,
还不走,是想把命留在这里吗?」我们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浑浊,
像是蒙了一层灰。「您是?」我警惕地站了起来。「我是这镇上的守夜人,我姓李,
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头。」老头说着,咳了两声,声音像破了的风箱,「这戏院,拆不得。」
「为什么?」「因为里面住着不干净的东西。」李老头用马灯照了照那黑洞洞的戏院大门,
「一百年前,有个唱花旦的姑娘,叫柳含雪,被镇上的大户强娶。出嫁那天,她穿着嫁衣,
就在这戏台上,一根绳子吊死了。」柳含雪。又一个带「雪」字的名字。我的心猛地一紧。
「从那以后,这戏院就没太平过。每到月圆之夜,她就会出来唱戏,
唱她生前最拿手的《霸王别姬》。」李老头继续说,「听过她唱戏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那她……」我艰难地开口,「她长什么样?」「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李老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但是,没有头。」「没有头?」王大炮惊道,
「她不是上吊死的吗?怎么会没头?」「因为她的头,被那个大户人家的人,砍下来了。」
李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说,吊死鬼怨气重,砍了头,就聚不起魂。可他们不知道,
这样做,只会让她怨气更重。」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无头新娘……「昨晚,
你们是不是听见她唱戏了?」李老头问。我们一群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你们……有没有人回应她?」李老头的语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我喊了。」我涩声说。李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那浑浊的眼球里,
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你喊了什么?
」「我喊了我未婚妻的名字。」「糊涂!糊涂啊!」李老头猛地跺脚,「这戏院里有规矩!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鬼唱戏,人莫语!」「什么意思?」「她的唱腔有魔力,
能勾起你心里最深的执念。你听到的是你未婚妻的声音,别人听到的,
可能就是他死去的亲娘的声音。」李老头急促地说,「她是在找替身!找一个和她一样,
有深重执念的人,来替她一遍遍地在这戏台上,演这出永远也演不完的戏!」「你一回应,
就等于应了她的邀!你被她给『标记』了!」标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
「今晚她没出来,不是怕你们。」李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她是在等你。
等你一个人。」「你今晚要是再敢进去,她就会出来,专门唱给你一个人听。到时候,
神仙也救不了你!」说完,李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我扶住他,
给他递了瓶水。他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是黑狗血浸过的桃木钉,你贴身带着。记住我的话,天亮之前,
千万别再踏进那戏院一步!」「如果……」我看着手里的桃木钉,艰难地问,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我一定要找到我未婚妻的下落。」李老头沉默了。他抬起头,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怜悯。「那还有第二条规矩。」「戏台上的东西,
你看得见,拿不着。拿了,就得拿命来换。」04.专为你唱的戏李老头走了,
留下我们一群人面面相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砸在我心上。鬼唱戏,人莫语。
我回应了,被标记了。戏台上的东西,看得见,拿不着。我拿了,拿了那枚莲花发簪。
两条规矩,我都犯了。「陈哥,咱听李大爷的吧,咱不干了,现在就走!」
王大炮的脸都白了。「是啊,陈哥,钱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劝我。我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桃木钉,
又看了看那枚被我攥得发热的莲花发簪。走?我怎么走?林雪的失踪,
如今和这个百年鬼戏院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我不弄清楚真相,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你们走吧。」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把发电机和探照灯留下。明天早上,如果我还活着,
会把钱打给你们。」我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陈哥!」「别说了。」
我打断王大炮,「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没关系。」最终,在我的坚持下,天亮后,
除了王大炮,其他兄弟都开着车走了。空地上只剩下我和王大炮两个人,
还有几顶孤零零的帐篷。白天,我哪也没去,就坐在戏院门口,盯着那黑洞洞的大门发呆。
王大炮也没劝我,只是默默地给我递水递饭。我把李老头给的桃木钉用红绳穿了,
挂在脖子上,紧贴着胸口。又把那枚莲花发簪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的内袋里,
那里离我的心脏最近。我知道,今晚,将是我和那个「柳含雪」的正面交锋。夜色如墨,
再次将这片荒芜之地吞噬。发电机依旧轰鸣,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将戏院的大门照得惨白。我和王大炮坐在火堆旁,谁也没说话。「陈哥,」王大炮突然开口,
「嫂子是个好人。有一年我妈生病急用钱,我到处借不着,是嫂子知道了,
二话不说取了五万块钱给我,还说不着急还。」我的眼眶一热。「我知道。」我低声说。
「所以,」王大炮看着我,眼神坚定,「今晚,我陪你。要死,咱兄弟一起死。」我看着他,
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糙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决然。我没再赶他走,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午夜十二点,准时到来。这一次,没有让我们等太久。
「咿——呀——」那熟悉的,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胡琴声,再次响彻夜空。
我和王大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我们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戏院。
发电机和探照灯都留在了外面,我们只带了两把强光手电。刚一踏进戏院大门,
一股阴风就扑面而来,差点把我们吹个趔趄。戏院里比前两晚更黑,更冷。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戏台上,依旧是空空荡荡。但那胡琴声,
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缭绕不绝。「在哪儿……她在哪儿?」
王大炮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戏台中央。
突然,胡琴声一变。不再是《霸王别姬》的过门,而是一段我从未听过的,
更加哀怨、凄婉的调子。紧接着,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唱。她在说话。
或者说,在念白。「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林雪的声音。「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虞姬自刎前的念白。李老头说,她今晚是专门为我而来的。
随着念白声,戏台中央的黑暗中,一个红色的轮廓慢慢浮现。还是那身大红的嫁衣,
还是那空荡荡的脖颈。她就那么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念白声停了。胡琴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死寂。我能听到自己和王大炮粗重的呼吸声。我攥紧了脖子上的桃木钉,
那木头冰冷坚硬,却给不了我丝毫安慰。「林雪……」我终究还是没忍住,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戏台上的红衣身影,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那空荡荡的脖颈,正对着我。
一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海啸,向我铺天盖地地压来。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王大炮惨叫一声,手电掉在地上,
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外跑。我没跑。我死死地盯着她。因为我看到,在她那空荡荡的脖颈上方,
一团模糊的黑气正在慢慢凝聚。黑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一张惨白、浮肿,
眼睛里流着血泪的脸。那张脸,不是柳含雪。是林雪!「小雪……」我失声叫道。
那张脸上的表情痛苦到了极点,她张着嘴,似乎在对我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
那个无头的身体,动了。她抬起手,水袖滑落,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臂。
她的手指着戏台的东南角,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然后,她的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连同那张痛苦的脸,一起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在完全消失之前,
我似乎听到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别……拿……」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指的那个角落,有什么?她最后说的「别拿」,是什么意思?
李老头的警告再次回响在耳边:戏台上的东西,看得见,拿不着。拿了,就得拿命来换。
巨大的恐惧和好奇心在我心中天人交战。最终,求生的本能让我退缩了。我捡起地上的手电,
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戏院。刚一出门,我就看到王大炮瘫在地上,指着戏院的房顶,一脸惊恐。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戏院黑漆漆的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那个提着马灯的守夜人,李老头。他还是那副佝偻的样子,只是手里不再提着马灯,
而是抱着一把……胡琴。刚才那穿心刺骨的琴声,是他拉的!他看到我出来,咧开嘴,
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怨毒。他的嘴唇开合,
无声地对我说着什么。我读懂了他的唇语。他说的是:「下一个,就是你。」
05.活人的算计李老头那怨毒的笑容和无声的唇语,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是他!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那个所谓的守夜人,那个所谓的规矩,
全都是他编出来骗我的!「是他……」我指着屋顶,声音都在发颤,「王大炮,你看,是他!
」王大炮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脸茫然。「陈哥,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啊!你别吓我!」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黑漆漆的屋顶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李老头的影子。
刚才的一切,难道又是我的幻觉?不,不可能!那怨毒的眼神,那诡异的笑容,
清晰得就像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走!回镇上!」我一把拉起还瘫在地上的王大炮,
连帐篷和发电机都不要了,疯了似的往镇子的方向跑。
我们一口气跑回了镇上唯一的那家招待所,开了房间,把门反锁,用柜子死死抵住。
房间里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和王大G炮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陈哥,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老头……」「别提他!」
我厉声打断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个李老头,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规矩?他抱着胡琴坐在屋顶上,那琴声是他拉的,
那昨晚那个无头新娘……也是他弄出来的?可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一个无头的鬼魂?还有林雪。那张流着血泪的脸,是那么真实。
她指着戏台的角落,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别拿……」这句警告,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谎言和鬼影编织的迷宫里,找不到任何出口。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被吓跑。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陈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打电话的人叫周勇,
是我一个发小,现在在市刑警队当副队长。林雪失踪的案子,就是他一直在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两天在戏院遇到的所有诡异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个无头新娘、莲花发簪,还有那个神秘的守夜人李老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江,你确定你不是太思念林雪,产生幻觉了?」周勇的语气很严肃。「我确定!」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大炮也看见了!那发簪和绣花鞋现在就在我这里!」「你先别激动。
」周勇安抚道,「你说的那个李老头,我立刻让镇上派出所的同事去查。你和你的工友,
现在立刻离开那个镇子,回市区来,越快越好。」「我不走!」我的态度很坚决,「周勇,
我觉得林雪的失踪,就和这个戏院,和那个李老头有关系!我一定要查清楚!」「陈江!」
周勇的语气严厉起来,「这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如果真像你说的,
这背后可能涉及一个犯罪团伙,甚至是一桩陈年命案!你一个普通老百姓,
掺和进去就是送死!」我沉默了。我知道周勇说的是对的。活人的算计,远比鬼魂可怕。
那个李老头,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告诉我所谓的「规矩」,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把我吓走,
阻止我继续探查戏院的秘密。戏院里,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林雪,
很可能就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遇了不测。那个无头新娘,无论她是真的鬼魂,
还是李老头用某种高科技手段制造的幻象,她的出现,都是一个信号。一个指向真相的信号。
「周勇,」我深吸一口气,「你帮我查三件事。第一,那个李老头的真实身份。第二,
一百年前,那个叫柳含雪的花旦,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当年那户强娶她的大户人家是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开发这块地的老板,那个开发商,他的背景。」「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这么急着想把这座戏院夷为平地。」挂了电话,我一夜无眠。天亮后,
我让王大炮先回了市区,他死活不肯,最后被我骂走了。我一个人,
再次回到了那座废弃的戏院。这一次,我不是在深夜,而是在朗朗乾坤之下。
阳光驱散了阴森,戏院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破败的旧建筑。我没有丝毫犹豫,
径直走上戏台,走向了昨晚林雪的鬼影指向的那个角落。那里堆满了破烂的戏服和道具,
散发着一股霉味。我用工兵铲,一点点把那些杂物拨开。杂物下面,是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撬开木板。下面不是土地,而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是一个地窖。我打开手机的电筒,深吸一口气,顺着简陋的木梯爬了下去。地窖不大,
只有十来个平方,四壁是青砖砌成的,非常潮湿。角落里,放着一只落满了灰尘的樟木箱子。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林雪想让我找到的,就是这个箱子吗?我走过去,试着打开箱子,
却发现上面上了一把老式的铜锁。我用工兵铲用力一撬,铜锁应声而断。
我怀着无比紧张的心情,掀开了箱盖。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尸骨。
只有一堆泛黄的信件,和一本同样泛黄的……日记。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
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吾夫,陈靖生亲启。」我愣住了。我爸叫陈国华,我爷爷叫陈振邦。
陈靖生……是谁?我颤抖着打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
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婉约而清丽。「靖生吾夫:见字如面。含雪自知命不久矣,沈家势大,
断不容我。此番以死相抗,非为求生,实为全节。此生无缘,惟愿来世……」落款是:妻,
柳含雪,绝笔。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柳含雪……那个百年前上吊自尽的花旦,她信里称呼的丈夫,叫陈靖生。而我,叫陈江。
这……这只是巧合吗?我压下心头的震惊,拿起了那本日记。日记的封皮已经破损,
但能看清上面三个字。《工作日志》。翻开第一页,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让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2022年3月15日,晴。
今天是我作为『古建筑修复项目』实习生的第一天,没想到第一个项目,
就是修缮镇上的百乐戏院。好开心,这里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地方,
终于有机会让它重现光彩了。」是林雪的日记。是她失踪前,写下的工作日志。
06.日记里的秘密我贪婪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林雪的日记。那熟悉的字迹,
娟秀而有力,仿佛她此刻就坐在我身边,轻声对我讲述着她失踪前的一切。日记的前半部分,
记录的都是她工作的日常。她对修复古建筑充满了热情,每天都像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测量、绘图、查阅资料。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戏院的结构损坏比想象中严重,尤其是戏台的房梁,被白蚁蛀蚀得很厉害。
沈氏集团的代表催得很紧,一直强调要『尽快动工』、『不必修旧如旧』,
感觉他们根本不是想修复,只是想找个借口快点把这里拆掉……」
「……今天在后台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旧箱子,还有柳含雪的绝笔信。天呐,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更巧的是,她的丈夫,竟然也姓陈!感觉自己像在探险寻宝,
明天要把这个发现告诉陈江,他肯定会笑我傻。」看到这里,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傻姑娘,你如果早点告诉我,也许就不会……我强忍着泪水,继续往下看。日记的风格,
从某一页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今天查阅镇志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记载。
百年前,镇上首富沈家,在一夜之间,全族迁离,不知所踪。而他们迁离的时间,
就在柳含雪上吊自尽后的第七天。这太巧了。」
「……我把柳含雪的信和沈家迁离的事情联系起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中形成:柳含雪的死,并非简单的情杀或逼婚,
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沈家的离开,不是举族搬迁,而是……畏罪潜逃!」
「……今天在测量戏台地基的时候,仪器显示地下有异常的金属反应。我向项目负责人,
也就是沈氏集团的那个代表——沈坤,提出了这个疑问。他当时的脸色很难看,
含糊其辞地说可能是以前埋的废弃钢筋,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沈坤!开发商的代表!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沈坤越是阻止,我越觉得可疑。晚上,
我偷偷溜回戏院,用小型的金属探测器在那个位置又探了一遍。没错,下面绝对有东西!
我甚至挖开了一点土,发现了一只绣花鞋……那鞋子,不像是百年前的款式……」
就是我找到的那只!「……我感觉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导师,导师也觉得事情不简单,让我立刻停止调查,
并把所有资料交给他。他说他会来处理。」「……导师来了。他看了我所有的资料,
脸色凝重。他告诉我,这件事可能牵扯到一桩百年前的悬案,甚至和沈家埋藏的宝藏有关。
他让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处,就当什么都没发现,立刻离开这里。」
「……我听了导师的话,准备第二天就辞职回家。可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晚上,
我又梦见了柳含雪,她穿着红嫁衣,没有头,一直在对我唱戏,一遍又一遍。
我感觉她好像在告诉我什么……」「……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在离开之前,
我必须弄清楚一切。今晚,我约了沈坤在戏院见面,我要当面质问他,地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我已经录好了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陈江,你一定要找到这本日记!」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林雪失踪的那一天。我的手抖得厉害,日记本从我手中滑落。
真相,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了我的心脏。我全明白了。林雪发现了戏台下的秘密,
她天真地以为可以和沈坤当面对质,结果……结果被杀人灭口!而她的导师,
那个让她「当什么都没发现」的所谓导师,恐怕也和沈家脱不了干系!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为了掩盖百年前的罪行,为了独吞那所谓的「宝藏」,残忍地杀害了我的林雪!
「啊——!!」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一拳狠狠砸在潮湿的砖墙上。砖石碎裂,
我的手背瞬间血肉模糊,可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我只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悔恨和愤怒。
悔恨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她的异常,愤怒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沈坤!
还有那个狗屁导师!我要杀了你们!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我红着眼,
把柳含雪的信和林雪的日记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是他们犯罪的铁证!我刚要爬出地窖,
突然,头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地窖的入口,「砰」的一声,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住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陈江,是吧?林雪的未婚夫?」
一个阴冷的男声从石板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我知道你在这里。
也省得我再去找你了。」是沈坤的声音!我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我中计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着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呵呵,
你以为那个守夜人李老头,是碰巧遇到的吗?」沈坤冷笑着,「那老东西,
就是我们沈家的一个远方亲戚,专门负责看守这里的。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