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拿走录取通知书时,我手腕上的血还没止住。她怕弄脏纸,捏着最上面的两个角,
装回信封里。「先替你收着。你老实去读书,别想着跑。」桌子另一头,罗强把欠条折好,
塞进上衣口袋。他出了这个门,我就得在四年里还清一百二十万。还不上,就给他做老婆。
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省城纺织学院,学服装修复。我弟弟十五岁,已经辍学,
在镇上的制衣厂打工。家里人告诉我,他让一伙人打急了,抄钢管打断罗强的腿,
又夺刀捅了他的肚子。救护车来时,罗强还抓着他的头发,喊着要我们全家给他当牛做马。
父亲把弟弟领回家,坐在堂屋里抽烟,叫我过去。「岁岁,你爹没本事。」
我以为他让我想办法借钱,连找谁开口都想好了。直到罗强被他父母扶进门。
他腿上戴着护具,进来先看了我一圈,手搭上我刚拉开的椅背。「就是她?周成他姐?」
母亲赶忙把院门关上。罗强坐进我的椅子,冲父亲说:「行吧,三十万我不追了。人过来,
咱两家就算亲家。」我往后退了一步。「谁过来?」母亲来拉我的手:「你弟弟才十五,
真进去,一辈子就完了。家里拿不出三十万,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让我跟他?」
「姑娘早晚要嫁人。你看他家,有厂,有店,你过去总归饿不着。」我把手抽出来,
去找周成。他坐在饭桌边剥鸡蛋。母亲刚煮了两个,怕他身上有伤,饿着不长肉。「周成。」
他没抬头。「你跟他们说,我凭什么替你嫁人?」一块蛋白被他抠破了,蛋黄掉在桌上。
他伸手拢了拢,才小声说:「姐,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你非逼他干什么!」母亲把我往旁边扯,「他回来到现在,一口热饭都没吃!」
罗强在椅子上笑。「别吵了。你爹妈都按过印,轮不到小孩做主。」
父亲从裤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压在烟盒下面。有我的名字,有三个红指印。
我指着那张纸问他:「你卖我,连问都不问?」他把烟头按进杯底。「你少说这种难听话。」
录取通知书那天下午送到。我拿着它,站在桌边,跟他们商量让我先去读书,挣钱赔。
罗强伸手就来夺。「读出来更跑的没影。给我看看,什么大学这么金贵。」
桌边放着一把剪刀。我抢过来,抵在手腕上,他的手才停住。母亲扑到我身边:「周岁!
把剪刀放下!」我没放。她的声音更尖了:「你吓唬谁?你敢割?」我往下压了一点。疼,
随后才看见血。罗强不笑了。后来他们把三十万算成一百二十万,给我四年。
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字。父亲攥着我的手,往印泥里按,血和红色混在一起,蹭的纸边都是。
母亲就在旁边,催我别哭了。「能让你上大学,已经说通了。往后争气点,早还清,
谁都省心。」当晚,我翻墙出去,去了镇卫生院。母亲追到诊室,护士刚问一句怎么伤的,
她就先答了。「为彩礼闹呢。现在孩子主意大,家里说一句都不行。」「不是彩礼。」
我坐在凳子上,「我没答应嫁人。」腰上忽然一疼。她隔着衣服掐住我,
嘴上还在跟护士笑:「她从小就犟。」针穿过皮肉时,我没忍住,往回缩手。护士让我别动。
母亲拿起收费单,翻来覆去看。「一百多?就缝这么几针?」我望着她,等她看一眼我的手。
她把单子塞给我,问钱带够了没有。那张纸我没扔,后来一直夹在证件袋里。四年后,
**着它,连同那些被我当成家丑藏起来的东西,把他们送进了监狱。学校报到,
母亲跟着我去了。交通知书、问宿舍、找床位,她样样抢在前头。隔壁床的家长说,
还是亲妈仔细,她立刻笑着应:「姑娘第一次出远门,我哪能放心。」等别的家长出了门,
她打开我的书包,在夹层里摸出外婆留下的银顶针。「这个我带回去。」
我把顶针拿回来:「我要用。」「你弟弟还得换药。」「卖这个能卖多少钱?」
她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不是卖。罗强他妈说,你人不过去,家里总得送点东西。
她就看上这个了。」我把顶针攥在掌心。她等了一会儿,伸手来掰我的指头。
「别又让妈难做。」上铺有人敲了两下床架。许棠一只脚踩着梯子,蚊帐绳咬在嘴里,
含含糊糊说:「阿姨,这个不能拿。开课要查工具,缺了让重买,银的可贵了。」
母亲抬头:「查这个?」许棠把绳吐出来:「老师办公室在楼下,您去问问。
刚才收通知书那位就管我们。」母亲没下楼。她把手收回去,转头拿起我的钱包,
抽出里面六百块钱。我追着她出了宿舍。「妈,留两百行不行?」
那是我带来的一学期生活费。她把钱包倒过来,十一块五落在掌心。「你看,家里就剩这点。
你在学校还能找活,你弟弟走路都不利索,我总不能让他不换药吧?」我还想说话,
她已经看见楼道里的宿管,换了笑脸过去打招呼。「老师,我家姑娘不爱麻烦人,
您平常多照应。」我回到宿舍,许棠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饭盒搁在我的书桌上,
盖子打开着。「趁热。」我站着没动,她拿筷子敲了敲盒沿:「我都买回来了,
你还让我拿着下楼退啊?」「等我有钱——」「记着,明天陪我找食堂招工去。
我一个人不想去问。」后厨招洗盘子的学生。主管看完课表,说晚上来三小时,管饭,
另给二十五块。我怕他反悔,当场把名字填进了登记本。第一晚收工,罗强就在后门等。
护具没摘,卤肉拎在手里。他看见我出来,提起袋子晃了晃。「吃这个。别说我不疼你。」
我绕着他走,他扯住围裙,把袋子往我怀里塞,另一只手来摸我的脸。「你爸说了,
周六回家,把日子定下。躲什么,又不是别人。」后厨师傅拖着水管出来,水打在地上。
「谁让你站这儿的?」罗强回头,咧嘴:「我接媳妇。」「我不认识他。」我说。
他扯围裙的手一下收紧。师傅把水流移到他鞋前:「让开,我们还得冲地。
人家姑娘不认识你。」罗强松了手,往旁边退。临走前,他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
父亲发来的消息就在上面。周六让岁岁回家,把酒席订一下。我把卤肉留在后门,
去了学校旁边的派出所。值班民警看完欠条,问我是不是愿意嫁。我摇头,说不愿意,
又问他,如果我不回家,我弟弟会不会被抓走。他先让我坐下。「你弟弟的事要看具体情况。
你结不结婚,不能拿这张纸决定。你本人不愿意,谁也不能拿你抵债。」我借了笔,
把最后一句记在本子上。出门前又回去问了一遍,他还是同样的回答。
可我不敢赌弟弟会不会坐牢。罗家没再办酒,我便以为,只要按月给钱,四年总能熬过去。
四年快满时,我躲进县里一家小旅馆。窗帘破了一个小口,正好能看见楼下。
罗强拿着我的照片,趴在前台,嘴动个不停。「我老婆,吵两句跑了。你给我说个房号,
我自己上去找。」前台不肯。他掏钱,前台把手往后一收。「你找警察。别把钱往我这儿放。
」罗强绕到楼梯口,又被拦住,最后踢翻门口的垃圾桶,开车走了。我合上窗帘,
银顶针在手里硌出一道印。江星坐在门边,帆布包放在腿上,一直没催我。他见我过来,
才把粥拿出来。「民警怎么说?」「在找他。」「那等人来了,再去拿衣服。」
我坐到床沿:「毕业展等不了了。」外婆的红戏衣寄放在老邻居陈婶那里。这次回来,
我本来拿了就走,罗强却让人锁了院门,摆明了等我找上去。江星打开粥盖,没递给我,
先搁在桌上。「你一个人去,他们不会只让你拿东西。」「我知道。」「知道你还——」
「江星,那是外婆的。」他不说话了,把勺子放进碗里。他比我高一届,
如今在县文化馆做旧衣整理,闲时给人拍照,挣的钱并不多。大一冬天,
我替一家裁缝铺赶活,做了三天,老板扣着四百八十块不给,说我把裙摆缝歪了。
我把拆下来的红线摆给他看。「你爱人用的红线,我用的白线。这件不是我改的。」
他扫了一眼,抓起线头扔进垃圾桶。「店里这么多活,我还记错人了?不想做,以后别来。」
江星就是那时提着相机进来的。他没劝架,径直问老板:「昨天店面照片还要吗?
我拍的时候,嫂子正好在改裙子,也拍进去了。」老板让他别多事。
他把相机往柜台上一放:「那我删掉?」我拿到了四百八十块。出门以后,
江星掀开电池仓给我看,里面空的。我笑的停不下来,笑完又后怕,
问他老板真要抢相机怎么办。「门口两家卖刀的,都认识我。我喊一声,总有人出来看看。」
他讲的很笨,没有后来那些人夸他的英雄气概。此后,他常拿旧衣来让我修,
袖口磨破也付钱,非要收据。许棠笑他穷的快把裤兜穿透,怎么还照顾我的生意。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这也算活啊,不能让她白忙。」旅馆桌上的粥渐渐不冒热气了。
我拿起勺子,又放下。「一百二十万。我在这儿躲着,明天也还是欠着。」
江星看着我:「你借过吗?」「我签了。」「签字那天,你的手是什么样?」
我把袖口往下扯。他没拉我的手,也没替我说不怕,只说:「等明天,去见律师。
不能光听罗强怎么算。」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我站起来,以为民警来了。
江星先走到门口,问外面是谁。「岁岁,开门,妈来了。」我没过去。「你怎么找来的?」
「你弟弟担心你,问了你朋友。先开门,我把戏衣带来了,拿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江星的手停在门锁上,没拧。门外有人不耐烦了。「开房倒挺痛快!周岁,
你跟野男人躲里头,还想拿东西?」我看着那扇门。母亲没有拦他,也没再说戏衣。
旅馆老板报了警。我们下楼时,罗强攥着欠条堵在楼梯拐角,冲老板喊:「欠钱不能讨?
你们店还帮她**?」民警让他先退开,分开核对证件。我把四年的转账记录拿出来,
一张张压在前台上。「十六万七千四百块,备注都是还款。」罗强伸手抓,民警挡了回去。
母亲挤过来,先赔笑:「同志,就是两口子闹别扭。我们做娘家的都没意见。」
我把记录往自己这边收。「谁是两口子?」「订了四年了,大家都知道。」
「结婚证给我看看。」她不接,去碰罗强的胳膊,罗强立刻换了说法:「行,不认也行。
剩下的今天结清,我以后都不来。」民警问三十万怎么来的。他拿出住院单和欠条,
翻着给人看,却找不到一项能说明三十万。「她爸妈谈的,我吃亏认了,这还不算?」
民警转向我,问签的时候有没有受到威胁。我取出那张包扎收费单,
说了剪刀和学校的求助记录。母亲一把抱住我胳膊。「你现在什么都说,
是想让你弟弟去死啊!」我低头看着她。「我说的是罗强,跟周成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松了一点,眼睛越过我,去找罗强。罗强扭过头,像是没看见。
那天民警要求他停止跟踪、堵门和骚扰,配合核实当年的事。他出门前,抬手指了指江星。
「你行。你总能跟她一辈子。」江星正把回执放进我的包,头也没抬。母亲等人走了,
又来拦我。她不再抱,直直挡住楼梯:「你有男人帮着,就敢这么跟家里说话了?」
「衣服拿来。」「在家。」「刚才不是说带来了吗?」「不这么说,你肯见我?」
她把请帖抽出来,塞在我手里。罗强与周岁订婚宴,三天后。「一万块定钱都交了。
亲戚请了一遍,你爸总不能挨家去赔不是。」我把请帖递回去。「六百块生活费,
一分都留不下。一万块酒钱,你们倒舍得。」她把纸往手心里一揉。「过去的事,
你能不能别翻了!」「那就说现在。我的戏衣在哪?」她抬手打我,江星从旁边伸手,
握住她的手腕。「民警还没走远。」她挣开,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回头。
「那衣服要是烧了,你也别怪我。」陈婶家的铜锁换过了。她领我进屋,看着空下来的粮柜,
一直说对不住。「你妈说给你拿嫁妆,还说你马上办酒,等着用。我哪知道……」
我问她有没有全拿走。她回屋翻出一个纸袋,里面留着半片脱落的袖口。白鹭的腹部没绣完,
黄旧的衬布露在外面。「我看掉地上了,没让拿。想着你总会回来问。」我捧着纸袋,
过了一会儿才道谢。陈婶送到门口,忽然压住我的胳膊。「别一个人回你家。
你爸今天买了两把新锁。」巷口有人拖着行李箱等我。许棠请了三天假,从省城赶来,
先嫌这条巷子的路不平,把箱轮颠坏了。我抱住她的时候,
她还在说:「修箱子也算他们账上。」我没忍住笑,她这才住嘴,拍了拍我。我们到周家,
母亲正在替周成试西装,捏着袖口看长短。「你姐回来了,站直点。」周成叫我,我没应,
问衣服在哪。母亲还在拉他的袖子:「几年没好好坐一块,张嘴就要东西。
你弟弟帮你介绍多少活,你也没说谢谢。」「介绍费不是给了吗?」
周成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姐,那钱我也不是白拿。找人、说价,都得跑。」
许棠把箱子竖在门槛旁。「两百的活说成八十,跑这一趟可真累。」
母亲立刻指门:「我们一家说话,你出去。」许棠靠着箱杆:「我陪她来的,她没让我走。」
父亲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红戏衣搭在他胳膊上。我迎过去,他退回门内,
把衣服换到身后。「先把酒办了。」「外婆留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扣?」
「你外婆还是我丈母娘呢!」「她写过给谁。」「早丢了!」母亲接的很快。
周成过来劝我别顶,说先签字,东西拿走再讲。他递来一张纸,催我看一眼就行。我看了。
自愿共同生活,四年钱款均属自愿赠送。「你给我这个?」「姐,走个过场。」
我把纸举到他眼前,让他念。他推开我的手:「别这样,爸正生气呢。」许棠拿出手机拍照。
父亲伸手来抢,她拖着箱子退进院子,镜头还对着他。父亲没追,反倒把戏衣往怀里拢了拢。
就是那一下,我看见内侧被拆开的长口子。外婆不让人动的里衬,被剪掉了。我去找罗燕。
她在镇上开了三家婚纱店,我有一半手工活经她的手。每到月底,她催还款,
口气总像怕我忘记交作业。我进门,她正给新娘量腰围,见到我,先把人转向墙上的照片。
「就是这个小姑娘,跟着我学几年了,手还算巧。」新娘认出我,
问上次那件嫁衣是不是我修的。罗燕按着软尺,没让我答。「边角让她练练,
大活我得自己看。」照片下面印着罗燕的名字。那件嫁衣,我做了二十一夜,收到八百块。
许棠仰头看了看照片,问新娘付了多少。「两万六。」罗燕把软尺收起来,
推着客人往试衣间走:「布料和工序都在里头,你不能光算一个手工。」
我从包里拿出留下的碎布。「布是客人自己的。你让我配线,才留了这点。」新娘没跟她走,
回头拿出收据。「你当时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布料这一栏,什么意思?」罗燕翻着收据,
说是整套报价。客人不肯,让她一项一项讲。她讲到第三项,就转向我。「我帮你接活,
你跑我店里来拆台?为了那个江星,你家里人都不要了?」「我要里衬。」
她把收据放下:「什么?」「我外婆戏衣里的。谁拆的,拿哪儿去了?」
新娘伸手把收据拿回来:「你先退我的钱,再谈你们的事。」门口两个店员抱着衣服,
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罗燕叫她们去后面,客人叫住其中一个,让拿收款码来。
那天罗燕退了一万八。客人走后,她领我们进仓库,脸上的笑早没了。
喜糖、床单、红绸堆了半屋,我的证件照放大印在迎宾牌上,脸朝着门。「里衬扔了。」
她说,「你爸妈送来一块破布,我留着干什么?」「扔在哪?」「垃圾车都拉走了,
你还去翻?」我打开纸袋,露出那半片袖口。罗燕伸手,我把袋口收住。她没再要,
却盯着我的包,问陈婶还给了什么。「你既然都扔了,问这个做什么?」
她转身整理货架上的喜糖盒,过了一会儿才说:「江星护不了你。他在文化馆就是临时做活,
自己还没站稳,你别指望他。」我把迎宾牌翻过去,让照片朝墙。「我来找的是衣服,
你别总惦记他。」毕业展初选名单出来,我的名字被划掉了。唐老师在县文化馆见了罗燕,
也叫我过去。桌上的举报材料说,我拿婚纱店的衣服冒充作品,收了客人钱又不交货。
附的三张照片,都是我熬夜干活时罗燕拍的。她把材料往唐老师面前推。
「要不是念她家困难,我们直接报案了。您是老师,往后她走哪条路,可得管管。」
我没碰照片,只问她指的是哪位客人。她报出新娘的名字。我把交付单拿出来。
「上个月签的。」「你自己补一张,还不容易?」唐老师拿起单子,看了日期,
又翻举报材料。我问罗燕:「你写三天前丢的衣服。上个月,她怎么验收?」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改口说客人也受蒙骗。唐老师没再听她解释,
照交付单上的号码打了电话。新娘很快赶到。她进门,
先问罗燕是不是还想让她再来要一次钱。罗燕过去拉她,叫了声姐。她把手避开,
把退费收据和原来的单子都放在桌上。「衣服在我家。你们要看,我现在带人去。
我没说过她不交货,也没让人替我举报。」唐老师让人把材料撤下。我收好交付单,
没敢立刻问名单的事。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作品没送到,初选就不能过。
这个和举报是两回事,岁岁。」「我明白。」许棠出门一路都在骂。走到台阶,
她踢开挡路的空纸盒,还想回去找罗燕。江星在院门口拦住她,把一份旧名单递给我。
「先看这个。整理送衣记录时翻出来的。」县戏班送修的红戏衣,经手人周桂兰,
修复补助三万元,已领取。我往下看,母亲的签名很大,外婆的名字却少写一个字。
那年外婆去世,她说家里连棺材钱都不够。我把外婆留的一对银耳环卖了,钱送到她手里,
她还嫌少。许棠见我不动,把名单拿过去,看完只问一句:「这三万呢?」我没法答她。
第二天,我去旧资料室找当年经手的老职工。他扶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认出衣服。
「你外婆先捐给戏班,后来又拿回去修。最后还有东西要送来,没送成,人病倒了。」
「还有什么东西?」「账本吧。她怕别人不信,说衣服里有东西,一家人的命都在里头。」
门口忽然有人叫赵叔。罗燕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说来问演出服什么时候结钱。
老人让她先验收,她又说母亲病了,让我赶紧回去。我站着不动,问在哪家医院。
她瞪我:「亲妈病了,你先问医院?」赵叔把水果推回去,打断了她。
「你前些天拿一段红里衬来卖,是不是?」罗燕没转身。「上头有字,我说不能收。
那布哪来的?」她说旧布上写点字,谁还当回事。赵叔看着她:「你不是说不知道?」
她拎起水果走,袋底刮过桌角,橘子滚出去几个。她没捡,我追到院里,她已经开了车门。
她让我回家问母亲,别再在外面丢人,又说女人再能干,留不住男人、留不住家,有什么用。
我挡着车门问里衬。她往旁边让,等我退开,坐进去锁了门。车走后,
江星从地上捡起一张票。旧布店的收货票,当天的章,送货人周成。
货物一栏写着:旧红绸一块,旧账簿一本。我们去了那家店。老板把票翻过来,又看门外,
说刚拿走,没拆开看。我问是谁。他朝对面扬了扬下巴。母亲扶着电动车站在街边,
黑布袋塞在车筐,袋口露着一角红色。我走过去抓住车把。「袋子给我。」
她先看了一圈街上的人,把袋口扎紧,拿出来压在脚边。「大街上,别拉拉扯扯。」
「你把外婆的账本卖了?」「清屋子,旧纸旧布,还占着地方。」许棠赶上来,
掏了一百块:「那我们买。废纸用不了这么多,您也不用找。」母亲推着车要走。
周成骑摩托来了,摘下头盔,说路上堵着不好看,让我们回家谈。他额角那块疤露出来,
母亲看了一眼,又开始说当年的事。「你弟弟听见罗强讲你坏话,替你出头才伤的。
你今天还不肯给他留脸。」许棠先开口:「不是说欺负新人、让他交钱吗?」周成说都一样,
都是罗强找事。我翻出旧聊天,让他自己看当年发了什么。
他伸手按我手机:「那时怕你担心,没说全。姐,你何必揪这些字眼。」江星拦住他的手,
让他别碰。周成盯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你还真护着。跟罗强订四年的女人,
你不嫌脏?」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母亲往我跟前凑:「听见没有?传出去就是这种话。
你不嫁罗强,以后谁——」我一巴掌打在周成脸上。他手里的头盔脱了手,滚到路边。
母亲扑过来推我,我退了一步,没让她碰。「你再说。」周成捂着脸,嘴里骂了一句,
弯腰捡头盔。我还站在那儿,手心又疼又麻,等他把那句话再说一遍。罗强的车停在街口。
周成直起身,不骂了。罗强没先看我,径直拿起母亲脚边的袋子,拎进车里,才回来谈条件。
「明天把酒办了,你拿东西走。我不拦。」我说已经报了警。他冲周成抬了抬下巴。
「你弟弟在呢。当年谁伤谁,他敢讲,你就让他讲。」我转向周成。他把头盔扣回头上,
低头系带。那根带子扣了几次,都没扣进去。第二天,饭店门口的红牌换了字。
订婚宴变成答谢宴,感谢亲友四年来帮扶周家。父亲一个个打电话,说女儿学成回来,
想请大家吃顿饭。我进包间,看见每桌都摆着合照。我的毕业照和罗强拼在一起,
背景是我没去过的公园。母亲正迎客,见我伸手拿照片,赶紧拦住。「这么多人,先坐下。
有什么话,饭后讲。」我把照片递给许棠。许棠拿去找服务员,请他们收掉。
服务员不敢做主,转头叫领班,领班又去找经理。罗强端着杯子来,让我给点面子。
我把桌上另一张合照转向他。「你把我脸贴成这样,问过我没有?」小姨把我拉到旁边,
嘴贴着耳边劝,说女人总要过日子,嫁谁不是嫁,读书也不能把婚事读没了。
我抽出手:「那给表妹。她也得过日子。」她脸色立刻变了,讪讪去找别的座位。
二叔叫我别拿父亲撒气,说他这些年操碎了心。我问他,操心的是我的日子,
还是我能卖多少钱。父亲一掌拍在桌上。「你有完没完!」母亲按住他,
替我说还小、心里有气,让大家别见怪。等亲戚散开,她把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弟弟婚事眼看就成了。女方要我们家清清白白,你签一下,今天吃完,往后谁也不烦谁。
」还是那份赠送钱款的确认。江星拿起来,问她既然没问题,为什么急着补。
罗强把杯子放的很重,伸手揪住他领口,将人往桌边一搡。「你算哪根葱?」桌子晃了一下,
杯子磕裂,江星手背被划开。许棠已经拨了报警电话。服务员跑进来,罗强看见,松开手,
笑着说朋友开玩笑。江星把纸放回桌上,站到我旁边。母亲还在说我不该带外人。我没看她,
拿纸巾压住江星的伤,问罗强账本在哪。他掏出手机。画面里,父亲坐在灶前,
戏衣和黑布袋放在身侧,灶膛里有火。罗强把屏幕往我面前又送了送。「你签,他就不烧。」
我看了一眼父亲坐着的位置,手里的纸巾被血浸透了一小块。经理就在这时进门,
请我们出去。罗强拍下一叠钱,问包下来的地方凭什么赶客。经理没碰钱:「刚才都看见了。
警察来了,你们在外面说,别再动手。」罗强往墙角看了一眼,收起手机往外走。我跟出去,
母亲攥住我的包带。「你上哪儿?」「回去拿东西。」她抓的更紧,
问我是不是非要让父亲进去才痛快。我回头:「你怕他进去,还让他坐在灶前烧什么?」
她松了手。院子里,周成拦着江星,问那点工资拿什么养我。江星正在换纸巾,听完才抬头。
「她有工作,能养自己。」「那你忙前忙后图什么?」「她肯让我陪。」周成还想说,
罗强把车钥匙扔给他,让他先回家拿东西。我提出一起去,罗强让我上他的车。饭店门口,
两位民警已经走进来。我朝那边走:「我跟他们去。」许棠把事情说明,罗强全盘否认,
叫我别把父母间的争执赖到他身上。我请他当着民警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别碰衣服。
他把手机收进裤袋,没有打。到了周家,院门从里面插着。父亲隔着门喊家事不用管。
母亲急的拍门,叫他别犯糊涂,他才来开。戏衣摆在堂屋,灶里烧的都是柴。罗强摊着手,
让人看清谁在瞎说。我走到灶前,蹲下,拨开一点灰,捡出半张没烧透的纸。外婆的字。
那个岁字,她教我时写过很多遍,总比旁边的字大一点。父亲伸手要拿,被民警拦住。
「烧的是什么?」「旧账,没用的。」我把残纸交出去,站起来:「那剩下的拿来。」
周成一直盯着灶口,忽然叫了我一声。「姐,别查了。家里真要散。」
我把四年前的住院单放到桌上。「这张我找人核过,住院六天,一万九。你跟我说三十万,
我认了四年。现在给我讲清,剩下那些是什么。」他张开嘴,父亲抓起茶缸就砸过去。
「没你说话的份!」茶缸摔在周成脚边,民警上前拦住父亲。周成蹲下捡碎片,手割破了,
仍攥着不放。我问他:「你还替他们瞒?」他把瓷片放下,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的很小的纸。
罗强跨过来,被挡了回去。那是三十万的收条。收款人周成。我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周成站不起来,蹲在那里跟我说:「不是给他的。那钱,是他给咱家的。」父亲还在挣,
骂他小畜生。我没回头。「给咱家干什么?」周成把胳膊盖在头上。「爸妈收了钱,
答应把你给他。」我站在桌边,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民警接过收条,问款从哪里走,
周成说先打进他的卡,取出来交给父亲,卡和记录都能找。罗强骂他胡说,说他欠了钱,
现在反咬。我打断他,问周成打架的事。周成揉着额角,声音越说越低。厂里确实打过架,
罗强跟别人争工钱,摔在铁架上,肚子是划伤。腿原本就有旧伤。他脸上的血,
也是罗强让抹的。「你被按着打,也是假的?」他不敢看我。母亲坐到门槛上,
弯腰脱下一只鞋,往地上磕了两下。她说孩子吓糊涂了,小时候的事哪记的准。
民警问谁提的这个办法。周成看向她。她猛的把鞋套回去,站起来骂:「我白养你这么大!」
许棠终于没忍住。「你养的是儿子,钱却让女儿出。三十万你们拿,
十六万七千四百又让她还,你们一分钱都舍不得少赚!」母亲不肯认卖字。
「养她十八年不要钱?有本事生下来自己长!」父亲接了一句:「小时候的饭都白吃?」
我看着饭桌边那把椅子。四年前,周成就在那儿剥鸡蛋。「那你们记个价。吃一顿多少,
穿一件多少,怎么养出来一个女儿,够你们卖两回?」他们不回答。罗强想出门,民警拦住,
让他一同去配合调查。他停在门口,冲周成说:「你也别觉得能跑了。钱你没花?」
周成抬头看了一眼我,没替自己辩。临去做笔录,我抱起戏衣。江星找纸包残页,
许棠替我拎包。我们谁也没提那三十万够不够退,罗强还要不要办酒。母亲跟到门边,
忽然说她生我时险些死在手术台上。「你就这么报答妈?把亲妈往里送,你不怕遭报应?」
我站住,怀里的衣服挡住了半边脸。「我那天跪着求你,你看见了吗?」她的嘴动了动。
「你让我别耽误弟弟。」门外已经围了人。她看看他们,不再往下说。走出院子,
江星把外套披过来。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放下时,胳膊都酸了。做完笔录,
天黑了。周成在走廊尽头等着,孙悦站在他身边。母亲夸过这个未婚妻,说全镇数她最懂事。
她拿着请帖,先来问我:「他说为了救你,差点让罗强打死,真的假的?」周成叫她别说了。
她把请帖折起来:「我还没问完。你妈跟我家讲,你读完大学嫌家穷,外面欠的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