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舅舅从深圳回来,穿着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金表。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稀奇,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舅舅放下筷子,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姐,我这次回来,想带走一个孩子,跟我去深圳念书。"
我妈几乎没犹豫,一把把我弟推到前面:"带老二走吧,男娃出去有出息。"
舅舅看了看我弟,又看了看缩在门后端碗的我,缓缓摇了摇头。
他指着我说:"我要带走的,是大丫。"
那一瞬间,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我爸猛地拍了桌子,我奶奶更是直接站起来骂:"一个丫头片子,你带她出去干啥浪费钱!"
舅舅没吵,只是看着我,问了一句:"大丫,你想不想走"
我攥紧筷子,拼命点头,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舅舅回村那天,村口的狗叫了半晌。
我正在灶房烧火,烟熏得眼睛疼。
我妈在院里喊我。
“大丫,水开了没有?”
我应了一声,把柴往灶膛里塞。
锅里煮着红薯。
那是我和弟弟的早饭。
弟弟陆小宝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煮鸡蛋。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只鸡蛋是我奶奶早上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她说小宝要长身体。
我也在长身体。
可这话没人听。
村口忽然闹起来。
有人喊:“何振民回来了!”
我妈手里的瓢咣当掉进水缸里。
她愣了一下,脸上立刻堆出笑。
“你舅回来了!”
她扯下围裙,往身上拍了两下灰。
“快,把你弟叫起来,换那件新衬衫!”
我从灶房探头看出去。
我弟嘴里还嚼着鸡蛋,含含糊糊问:“谁回来了?”
“你亲舅!”
我妈把他从门槛上拽起来。
“深圳回来的,有大本事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袖口短了一截,裤脚沾着泥。
那是去年我妈改小的旧衣服。
我没敢问我要不要换。
因为家里没有给我备新衣服。
村里人都往我家门口挤。
舅舅从人群里走进来。
他穿着黑皮夹克,脚上一双亮皮鞋。
手腕上戴着金表,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振民,你可算回来了!”
舅舅把两个蛇皮袋放在院里。
“姐。”
我妈赶紧去接。
袋子一打开,里面有罐头,有饼干,还有几件城里衣服。
我弟眼睛都亮了。
他伸手就去抓饼干。
我奶奶从屋里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一起。
“振民出息了,咱老何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爸陆德旺也从地里回来。
他把锄头往墙边一靠,盯着那块金表看了半天。
“深圳真这么挣钱?”
舅舅笑了笑。
“也辛苦。”
我妈立刻说:“辛苦也值,你看你这派头,村长都没你体面。”
院里的人跟着笑。
我端着一盆热水站在灶房门口。
没人叫我过去。
舅舅却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大丫?”
我手一抖,热水晃出一点,烫在手背上。
我赶紧把盆放下。
“舅。”
他走过来,低头看我的手。
“烫着了?”
我把手往身后藏。
“没有。”
我妈立刻瞪我。
“笨手笨脚的,端个水都端不好。”
舅舅没接话。
他看着我被熏红的眼睛,又看了看灶房里那堆柴。
“你不上学?”
院里忽然静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