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公司决定优化你。”HR把确认书推过来,我脑子一片空白。他手机突然响了,
我爸的大嗓门炸开:“老王!明天来吃烧烤!五斤羊肉!对了,我闺女苏然也在你们公司,
你多照顾啊!”HR手一抖,看了我一眼,直接把确认书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然啊,
”他握住我的手,“我跟你爸多少年交情了!”笑得跟刚才判若两人。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这个公司里,不会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我吧?第一章4月30日,
下午4点52分。苏然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有8分钟下班。行李箱已经靠在工位旁边,
银灰色的箱面上贴满行李贴纸。飞书群里已经炸了锅。“五一快乐各位!节后见!
”“节后再说.jpg”“谁节后第一天找我开会我跟谁急”“有没有人去淄博吃烧烤的?
”“@所有人最后一个走的记得关灯关门”苏然也跟风发了一个“下班倒计时”的表情包,
然后最小化窗口,开始收拾桌面。她妈昨天发了五条59秒的语音,
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去郊区农家乐,你爸买了五斤羊肉准备烧烤,
你敢迟到他就敢不给你留。她爸则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条肥美的鲫鱼被拎在半空,
配文:“红烧还是清蒸?在线等,挺急的。”苏然回了一个“红烧”,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4点52分。部门总监的飞书头像突然亮了起来。“苏然,来一下3号会议室。
”没有表情包,没有“五一快乐”。苏然看了一眼,
总监是个连微信都要用逗号分隔长句的人,这条消息短得不正常。她站起来往会议室走。
路过工位区的时候,隔壁的小陈看了她一眼,迅速低下头。
前排的老周假装对屏幕产生了浓厚兴趣。茶水间里两个同事正在接水,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
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苏然的脚步顿了一下。3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磨砂玻璃门透出白光,百叶窗被拉了下来,这在公司不常见,
只有HR面试或高层开会才会这样。她敲了敲门。“进来。”是HRD王总的声音。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王总,西装笔挺,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左边是她的部门总监赵志明,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她。右边是HRBP小周,手里拿着笔,
笔记本上写了半页字。“坐。”王总朝对面的空椅子扬了扬下巴。那把椅子被特意拉了出来,
正对着三个人。苏然走过去坐下。她的行李箱还拎在手里,拉杆卡住了收不回去,
两个轮子悬在半空,上面还沾着早上溅的泥点。“苏然,公司经过综合评估,
决定将你纳入本季度的组织优化名单。”王总把文件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标题上的字清晰可见,《人员优化确认书》。“补偿方案是N+1,
五一假期结束后办理离职手续。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苏然盯着那几个字。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窗外,夕阳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
隔壁工位的同事正在收拾东西,键盘推进抽屉的声音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明天就是五一了。
王总的手机响了。他皱了一下眉,侧身接通,压低声音:“喂?老苏,
我现在不方便……”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老王!明天五一,
来我家吃烧烤啊!我买了五斤羊肉,就等你来喝了!”苏然愣住了。是她爸。
王总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看了苏然一眼,迅速按音量键,整个人僵住了。“老苏,
我真的在开会……”“开什么会?明天都放假了还开会?你们公司也太黑了吧!五一劳动节,
劳动节懂不懂?劳动者休息的节日!”王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对了老王,
我家然然也在你们公司,你认识不?叫苏然,运营部的。那孩子老实,不会来事儿,
你有空多照顾照顾……”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王总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
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苏然脸上,又从苏然脸上移回手机屏幕。
苏然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老苏,你说……苏然是你女儿?”“对啊!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女儿苏然,在你们公司上班。你不会不认识吧?
你在那边不是挺大的官吗?”王总缓缓放下手机。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人员优化确认书》,
双手一合,揉成一团。纸团划过一道抛物线,落进墙角的垃圾桶。“哎呀你这孩子!
”王总绕过桌子,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夸张的热情,“怎么不早说呢?
我跟你爸多少年的交情了!”他双手握住苏然的手,用力摇了摇。
“去年五一我还去你家烧烤呢,你忘了?你爸那羊肉串烤得绝了!我一口气吃了二十串!
”苏然:“……”“然然啊,你放心,有王叔在,谁也动不了你。这个什么优化名单,
肯定是下面的人搞错了。”他转头看向赵志明。赵总监一个激灵:“对对对,肯定是搞错了!
苏然是我们部门的骨干,怎么可能优化她?我第一个不同意!”HRBP小周疯狂点头,
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苏然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三分钟前,他们正襟危坐,
像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现在,王总握着她的手叫“然然”。她的手机又震了。
她爸发来的语音,不用点开就知道内容,催她确认明天几点到家。“王叔,”她开口了,
“我爸那个烧烤局,您明天真的去吗?”“去!怎么不去!我让你王婶也去。
”王总松了一大口气,“对了然然,你喜欢吃什么?王叔明天给你带。”苏然看着他。
去年年会他抽到特等奖,全程面无表情,发言只有四个字:“谢谢公司。
”此刻他正在热情洋溢地跟她讨论卤味的口味。“我什么都吃。”“好好好!
”王总连说三个好,然后压低声音,“然然,今天这事儿……先别跟你爸说。明天酒桌上,
王叔亲自跟他喝两杯赔罪。”苏然点了点头。王总把她送出会议室,一路嘘寒问暖。
到工位区的时候,他站在她工位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然然啊,工作压力大不大?
有什么困难跟王叔说。”整个楼层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又“唰”地散开。
隔壁的小陈打字的手停了。前排的老周端咖啡的动作僵在半空。
斜对面的李姐眼镜差点滑下来。“谢谢王总。”“叫什么王总,叫王叔!
”王总拍了拍她的椅背,“行了,明天见。”王总走了。工位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
所有人的飞书同时响了。第二章苏然的飞书炸了。未读消息从个位数直接飙升到三位数。
小陈:“然姐,王总叫你然然?????”老周:“小苏,你认识王总?”李姐:“苏然!!
!什么情况!!!”苏然把飞书状态改成“请假”。4点55分。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是隔壁部门的总监刘建国,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江湖人称“刘大炮”。据说他开会骂哭过三个实习生、两个主管和一个副总。苏然入职三年,
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此刻刘建国端着一杯拿铁,
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小苏啊,还没走呢?”“正准备走,刘总。
”“叫什么刘总,叫刘叔。”刘建国一**坐在隔壁小陈的椅子上,“我跟你爸,
那是老战友了。”“您认识我爸?”“岂止认识!当年一个连队的,上下铺!
你爸睡上铺我睡下铺,他半夜翻身动静大得整个宿舍都睡不着。后来我们把两张床拼一块儿,
这才消停。”苏然想起她爸确实说过,当兵时有个睡下铺的兄弟,打呼噜太响被全宿舍嫌弃,
最后只有她爸愿意跟他拼床。“你爸身体还好吧?上次见他还是前年战友聚会,
他喝了八两白酒,把所有人都喝趴下了,自己还能走直线。”“挺好的。
明天还要在家烧烤呢。”“烧烤!”刘建国的眼睛亮了,“你爸烤的羊肉串?”苏然点头。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然后凑近压低声音:“小苏,你们部门那个优化名单的事,我听说了。
你放心,有你刘叔在,这事儿成不了。我已经跟人力打过招呼了。”苏然看着他。入职三年,
这位刘总从没正眼看过她。上周在电梯里遇到,他对着手机说“嗯嗯好的李总”,
从头到尾没发现电梯里还有一个人。“谢谢刘叔。”“谢什么,自己人。”刘建国站起来,
“对了,明天那个烧烤几点?我带瓶好酒去。”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来。“老刘,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技术部主管张建国出现在工位旁,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然然,
还认得我吗?”塑料袋里是一袋红枣,颗粒饱满。“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你妈每年过年都做枣糕,你一个人能吃半盘。有一年你来我家拜年,
把我家茶几上的枣全吃光了,你妈追着你打,你躲我身后喊‘张叔叔救命’。
”苏然的记忆被激活了。“张叔叔?”张建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他是技术出身,
平时以“面瘫”著称,下属汇报工作他全程面无表情,汇报完了说“嗯”。
此刻他笑得像过年。“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腰这儿。
”刘建国突然开口:“老张,然然叫我刘叔,叫你张叔叔,这辈分不对吧?”“怎么不对?
”“她爸叫我哥,叫你也是哥,那她应该叫你伯伯,叫我叔叔。
”“凭什么你是叔叔我是伯伯?咱俩同岁。”“我月份比你大。”“大三个月也好意思说?
”“都别吵了。”财务部周姐出现在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然然,
你爸那坛杨梅酒还在不在?”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出来。“应该……还在吧?”“在就好。
”周姐把保温袋放在苏然桌上,“这是我酱的牛肉,带回去给你爸尝尝。跟他说,
今年五一我带上好的杨梅去换他那坛酒。上次在他家喝了一次,我想了三年。”“周姐,
您也认识我爸?”周姐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你爸没跟你说过?
我跟他是一个村的,论辈分,你该叫我表姨。”苏然:“……”她的表姨在财务部当总监,
掌管全公司的报销生杀大权,而她今天才知道。“老苏那个人嘴严。”周姐摇了摇头,
“当年他帮过我大忙,从来不往外说。我也是去年翻老照片才认出他的,
我在你们家的合照里看见了自己。二十年前的照片。”苏然的工位周围已经围了五个人。
刘建国、张建国、周姐,还有市场部的老赵和行政部的孙姐。
五个人为了“谁跟苏家关系更近”吵得面红耳赤。苏然低头看手机。
家族群里她爸又发了一条:“@然然闺女,明天烧烤你想吃鸡翅不?爸去菜市场买,
在线等,挺急的。”下面是六个未读红包,她妈发的。每个1.68元,
留言分别是“然然最棒”“妈妈爱你”“明天早点回来”。苏然一个一个点开,
领了总计十块零八分的红包,眼眶有点热。飞书又弹出消息。王总发来的。“然然,
明天烧烤局,你爸喜欢喝什么酒?我家里有几瓶好的,不知道带哪个。
”苏然看了看围在工位旁边的五个人,又看了看飞书上不断弹出的新消息,
拿起手机给爸爸回了一条:“爸,明天大概有多少人来咱家吃烧烤?”三十秒后,
她爸回复:“就咱家几口人啊,怎么了?”苏然打字:“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怕您买的肉不够。”第三章5点57分。整栋写字楼的心早就散了。
茶水间里聊假期安排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苏然坐在工位上,
面前是喝了一半的凉拿铁、一袋红枣、一袋酱牛肉,以及不知道谁放的一盒草莓。
五点以后又有三个人来“偶遇”。法务部的陈律路过时留下两句话:“我跟你爸是棋友”,
“优化名单的事你放心,劳动合同法我熟”。总经办的钱秘书带了一杯奶茶,
说“你爸上次帮过我一个大忙”,具体什么忙没说。前台的小杨偷偷跑过来递了一包薯片,
小声说:“然姐,你好厉害啊。”5点58分。工位区突然安静了一瞬。王总快步朝她走来,
领带被扯松了一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然然,老爷子让你上去一趟。
”“哪个老爷子?”王总压低声音:“执行副总裁,苏总。咱们集团的定海神针。
从来不露面的那位。”苏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入职三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他姓苏,
七十多岁,是集团创始人之一。坊间传闻他白手起家,铁腕手段,最讨厌裙带关系。
据说他亲弟弟想进公司都被拒之门外。此刻,这位铁面无私的老人点名要见她。
“他找**什么?”王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但是然然,
你上去之后……说话注意点。老爷子脾气不太好。”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总盯着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裤缝。“王叔,您知道苏总为什么找我吗?
”“不知道。但老爷子今天下午给人力打过电话,问今天优化名单上有哪些人。
”电梯“叮”的一声,18楼到了。18楼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深色木饰面,厚重实木门,
水墨画挂在走廊两侧。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王总带她穿过走廊,
在最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黄铜铭牌上刻着三个字:苏问樵。他轻轻敲了敲门。“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王总推开门,侧身让苏然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角落一盆绿萝。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
把整个房间染成金红色。皮椅背对着她。她看见椅背上方露出的一颗花白的后脑勺。“坐。
”苏然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纸是皱的。《人员优化确认书》。
被王总揉成一团又展平的那份。椅子缓缓转过来。苏问樵摘下老花镜。七十多岁的人,
腰背挺直,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着苏然。苏然也看着他。“然然?
你怎么在这儿?”苏然的大脑一片空白。“你爸不是说你在什么互联网公司上班吗?
就是这个公司?”“爷爷?”苏问樵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苏然面前,上下打量她,
然后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瘦了。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你妈没好好给你做饭?
”苏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问樵直起腰,转向门口。“老王!”门立刻开了一条缝。
王总的脸探进来:“苏总?”“进来。”王总推门进来,站得笔直。
苏问樵拿起桌上那份皱巴巴的确认书。“老王,你们今天下午要优化的这个人,是我孙女。
”王总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苏总,这、这是个误会……”“误会?
”苏问樵把确认书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王总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五一劳动节,
你们要裁我孙女。这公司是谁开的?是资本家开的,还是我苏问樵开的?
”王总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苏问樵拿起座机,按了一个快捷键。“老李,
明天的五一高管会议取消。”电话那头传来CFO李总的声音:“取消?老爷子,
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今年的预算方案……”“让方案也等节后再说。对了老李,
明天你来我家。去年你不是说想喝我家杨梅酒吗?带上你老婆孩子,一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家的杨梅酒?”“嗯。我儿媳妇泡的,
你去年喝了三杯就趴下了,忘了?”“……那我明天几点到?”“中午。别空手来,
带点下酒菜。”苏问樵挂掉电话,转头看向苏然。就在这一转头的瞬间,
老爷子脸上的凌厉像一层壳一样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慈祥的、甚至带着一点心虚的笑容。
“然然,吓着了吧?”苏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苏问樵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布满皱纹,但力道很轻。“别怕,有爷爷在,谁也动不了你。对了,
你爸明天那个烧烤局,你去不去?”“去。”“那正好,咱爷孙俩一块儿去。
”苏问樵的嘴角弯起来,笑容里多了一点得意,“爷爷给你撑腰,看谁敢裁你。”他想了想,
又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不过然然,这事儿别告诉你奶奶。”“为什么?
”“你奶奶一直以为我在三亚钓鱼。”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
苏问樵打开柜子拿出保温杯,给苏然倒了一杯茶。“你爸那个烧烤,羊肉买够了吗?
”“他说买了五斤。”“五斤够干什么的。”苏问樵皱起眉头,拿出手机,
“我让人再送十斤过去。”他用方言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好了,明天够吃了。
”苏然端着茶杯,茶很烫。她喝了一口,舌尖发麻。但她需要这一点真实的、滚烫的感觉,
来确认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飞书弹出消息。她爸发来的。“闺女,你爷爷说明天也要来?
他不是在三亚钓鱼吗???”苏然忍不住笑了。她打字回复:“爸,您明天多买点羊肉吧。
”“为什么?”苏然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兴致勃勃翻通讯录的爷爷,
低头继续打字:“因为您的人脉,比您想象的广得多。”发送。她关掉手机,
端起茶杯认真地喝了一口。茶很香。第四章苏然没有立刻离开18楼。
苏问樵让她再坐一会儿,理由是“你爸买羊肉还得一会儿,急什么”。他又给她续了一杯茶,
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老王那边搞定了,老李那边也搞定了。”他自言自语,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还有几个人得通知一声。”苏然端着茶杯,看着爷爷一个一个拨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市场部副总裁。“老周,明天五一什么安排?……别安排了,
来我家吃烧烤。……对,我儿媳妇家。……嗯,苏然她妈。……什么苏然?我孙女,
在你们公司运营部。你们市场部上次那个方案,就是她熬夜做的,
结果功劳被你们部门那个谁抢了,这事儿我回头再跟你算。”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苏问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说完,才慢悠悠地接上:“行了,明天来了再说。带瓶酒。
”挂掉。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产品部负责人。“小吴,明天中午,我家烧烤。……哪个家?
我儿子家。……苏然你知道吧?运营部的,我孙女。你们产品部上次找运营部要数据,
人家加班给你们整理好了,你们连个谢谢都没有,转头还投诉人家数据给得慢。
这事儿你也给我个交代。”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苏问樵听了一会儿:“明天当面说。带点水果来。”挂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苏然坐在沙发上,听爷爷打了七个电话。每一个电话的内容大致相同:明天来吃烧烤,
苏然是我孙女,你之前哪里哪里做得不对,明天当面聊。七个电话打完,苏问樵放下手机,
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差不多了。”“爷爷,”苏然忍不住问,
“您这是……要开批斗大会?”苏问樵看了她一眼,眼角有笑意:“批斗什么批斗。过节嘛,
热闹热闹。顺便让一些人知道,我孙女在公司不是没人管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然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舍得放下杯子。“然然,
”苏问樵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爷爷太霸道了?”苏然抬头。老爷子正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有一点。”她老实说。苏问樵笑了一声。
“你太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他说,“我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你太爷爷是厂长。
全厂都知道我是他儿子,没人敢欺负我。但你太爷爷也从来没给我开过后门,
我从学徒干到技术员,用了六年,每一步都是自己考的。”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自己创业,立了个规矩,苏家的人进公司,从基层做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你爸没进公司,自己出去闯了。你弟弟大学毕业后想进来,我没让。你堂姐想来,我也没让。
”苏然听着。这些事她以前从没听说过。“那您今天……”“今天不一样。”苏问樵打断她,
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低沉,“他们要裁你。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不是因为你犯了错,
是因为人力要完成所谓的‘优化指标’,随便拉了个人凑数。”他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苏问樵的孙女,
可以被考核、可以被批评、可以被末位淘汰,但那得是真的末位。不是被拉去凑数的。
”苏然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市的灯光在落地窗外铺成一片光海。“爷爷,
”她开口,“您在公司的事情,奶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苏问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知道。”他说,声音突然压低了不少,“但她以为我只是挂个名,偶尔去开开会。
她不知道我还在管具体的事。”“为什么瞒着她?”苏问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三十年前我答应过她,五十五岁就退休,陪她到处走走。”他说,
“现在我都七十三了,还在这儿。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生气。”苏然看着他。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真的退休?”苏问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景。“等你爸那个烧烤吃完再说。”苏然从18楼下来的时候,
整层楼已经空了。五一假期的前夜,没有人会多待一分钟。工位区的灯被关了一半,
只剩几盏夜灯亮着,把空旷的办公区照得明暗交错。她的工位上还堆着那些东西,
凉透的拿铁、一袋红枣、酱牛肉、草莓。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卤味,
压着一张便签纸:“然然,王叔的一点心意,明天见。”苏然把东西收拾进一个袋子里,
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真的假的?
”“真的,王总亲口叫的,我亲耳听见的。‘然然’。”“所以苏然是王总的亲戚?
”“不止王总。刘总、张总、周姐,全都认识她爸。听说连苏总都,
”声音在看见苏然的瞬间戛然而止。
茶水间里站着三个人:产品部的小林、市场部的大刘、还有前台的小杨。三个人端着杯子,
表情像是被当场抓住偷吃的小学生。“然姐!”小杨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们不是……我们就是……”“没事。”苏然说,“五一快乐。
”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压低的、急促的对话声:“她听见了没有?
”“肯定听见了。”“完了完了……”苏然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4点52分,她坐在工位上,
对着电脑屏幕,
满脑子想的还是明天几点起床、羊肉串要不要提前腌制、她妈会不会又嫌她起得晚。
三个小时。仅仅三个小时,她的整个世界都变了。电梯到1楼,门打开。大堂里空空荡荡,
保安大叔正在刷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五一快乐啊小姑娘。”“五一快乐。
”苏然拖着行李箱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她站在写字楼门口,
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手机响了。她爸打来的。“闺女!
到哪儿了?你爷爷突然打电话说明天要来,还说要带十几个人!什么情况?
他不是在三亚钓鱼吗?”苏然张了张嘴。“爸,爷爷他……”“算了算了不管了,
你先回来再说。你妈又去菜市场了,说五斤羊肉不够,要再买十斤。我说你爷爷带人来,
她就开始慌了,把家里所有的碗都翻出来洗了一遍。
”苏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妈的声音:“老苏!你跟然然说,
让她回来的时候路过超市买瓶生抽!家里生抽不够了!”“听见了吧?”她爸说,“买生抽。
大瓶的。”电话挂断了。苏然站在写字楼门口,拿着手机,忽然笑了出来。
不管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不管那些总监、副总裁、执行副总裁怎么围着她转,回到家,
她依然是那个被使唤去买生抽的女儿。她拖着行李箱,往超市的方向走去。第五章5月1日,
早上六点。苏然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
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拖着行李箱、拎着一袋卤味和一袋红枣、怀里还抱着一瓶大瓶生抽,
像过年逃难一样出现在家门口。
她妈开门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你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干什么?”“同事送的。
”“你们公司同事这么热情?”“……”苏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刻厨房里传来剁东西的声音,密集而有力,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打击乐队。
她妈的切菜功夫是整个小区闻名的,能把萝卜丝切得能穿针。苏然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妈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穿了十年的碎花围裙,案板上码着切成片的酱牛肉,
周姐送的那袋。旁边还有正在腌制的羊肉,大盆装得满满当当,目测至少十五斤。“妈,
这也太多了吧?”她妈头也不回:“你爸说你爷爷要带人来,多准备点总没错。对了,
那袋红枣是谁送的?品质真不错,我泡了一碗,中午做枣糕。”“技术部的张总送的。
他说他认识您,说您做的枣糕好吃。”她妈的手停了一下。“张建国?”“嗯。
”“他还在你们公司呢?”她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当年我跟他一个厂的,
他追我们车间的小刘没追上,还找我帮忙递过情书。后来小刘嫁给了别人,
他还难过了好一阵子。”苏然:“……”她忽然觉得自己对父母的过去一无所知。
“那周姐呢?”她问,“财务部的周姐,她说她是咱家表姨。”她妈想了想:“周秀英?
她是跟你爸一个村的,论辈分确实该叫表姨。不过好多年没联系了,她怎么在你们公司?
”“她是财务总监。”她妈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表情复杂:“她?财务总监?
小时候她数学最差,考试从来没及格过,全靠抄你爸的卷子。
”苏然:“……”客厅里传来她爸的声音:“都别聊了!然然,过来帮忙搬桌子!
”苏然走出去。她爸正站在客厅中央,指挥全局。茶几被挪到了墙角,沙发被推到一边,
原本放电视的位置被清空,摆上了一张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折叠大圆桌,
过年才会用、能坐十五个人的那种。“爸,要这么大的桌子?”“你爷爷说他带人来,
咱得有准备。”她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说了,老王、老刘、老张、老周他们都要来,
你爸我总不能让人家站着吃吧?”苏然看着她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肚子微微隆起,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这个人,昨天一个电话,
让公司的人力总监当场撕了优化确认书。他自己显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爸,
您跟王总关系很好吗?”“王总?你说老王?”她爸一边搬椅子一边随口答,“挺好的啊。
当年他在隔壁单位,我们经常一起打球。后来他跳槽去了你们公司,联系就少了。
不过每年过年还是会发个消息。”“就这样?”“还能怎样?哦对了,
有一年他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我借过他五万块。后来他还了,还请我吃了顿饭。
”她爸把椅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苏然看着他。“没事。”她走过去,
帮她爸搬椅子。上午十点,第一个客人到了。门铃响的时候,苏然正在院子里帮忙支烧烤架。
她爸买的那个新烤架,说明书上写着“三步轻松安装”,实际安装起来有三十七步,
父女俩对着说明书研究了二十分钟,最后用蛮力强行组装完成。门铃响了。苏然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总。他换了一身休闲装,polo衫、休闲裤、运动鞋,
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个巨大的食盒。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笑盈盈的。
“然然!”王总的声音比在公司里高了八度,“你王婶非要跟着来,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喝酒。
”王婶拍了王总一下:“什么叫不放心?我是想认识认识然然妈。
上次你说苏家嫂子做饭好吃,我一直惦记着呢。”苏然侧身让两人进门。
王总进门的时候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然然,昨天的事,你王叔欠你一个人情。
以后公司里有什么事,直接找我。”说完立刻恢复大嗓门:“老苏!我来了!酒放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