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前脚刚走,管家刘叔就从楼上下来了。
“爷,房间收拾好了。被褥换了新的,地暖也提前开了。”刘叔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一眼蜷在江戾外套里昏睡的小姑娘,“我让人把她抱上去?”
江戾没应声。
他把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丢在茶几上,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托住姜糯的后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动作说不上多温柔,但稳。怀里的人脑袋歪了歪,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大概是感觉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刘叔愣了一瞬。他本来已经招手让两个年轻男佣过来了,这会儿赶紧使眼色让人退开。
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刘叔手里拎着输液袋,举得老高,生怕回血。他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犯起嘀咕。
他在江家干了八年。八年里,这栋别墅不是没来过女人。有自己送上门的,有生意场上带回来的,甚至有人**了躺在这位爷床上——结果被连人带床单一起扔了出去。
现在呢?
这位爷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连让别人碰一下都不肯。
东边的客房果然是最好的。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海,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银白。床很大,被褥是干净的浅灰色,枕头蓬松地码了一排。
江戾把人放到床上。
动作很轻。托后脑的那只手先放下,抽出来的时候指腹擦过她乱糟糟的头发边缘,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刘叔把输液袋挂到床头的挂钩上,退后一步,非常有眼力见地开口:“爷,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刘叔站住。
江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黑色衬衫的袖口在抱她的时候蹭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精瘦有力的手腕。他头也没回,声音不高:“找两个人,给她擦擦身上,换件干净睡裙。”
刘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要女的。”
刘叔脚步一顿:“明白。”
“嘴严的。”
“明白。”
刘叔在江家当了八年管家,最大的本事就是话少、腿快、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到十分钟,人就带来了。
两个中年女佣,四十来岁,都是聋哑人。
江戾用人向来有一套。这栋别墅里干活的人分两种:一种是阿成那样的心腹,跟他出生入死,嘴比死人还严;另一种就是这样的——听不见,说不出,只管干活。南城地界上想从他这儿往外递消息的人太多了,他懒得防,干脆从源头断了。
两个女佣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她们虽然听不见,但知道这间别墅的主人是谁。整个南城,没人不知道。
“让她们进去。”江戾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廊灯下散开。他靠在墙上,寸头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房间里,两个女佣轻手轻脚地忙开了。热水端进来,毛巾拧干,睡裙是刘叔临时从别墅储物间翻出来的——江戾这里当然没有女人的衣服,这件是真丝睡裙,原本是哪次酒会上哪个商家塞的礼品,全新没拆过封,最小号。
但穿在姜糯身上,还是大了。肩带滑到胳膊,裙摆拖到脚踝。
一个女佣拿着热毛巾擦到姜糯手臂上那几处烟头烫的旧疤时,手明显顿了一下。另一个女佣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们干这行见惯了豪门里的腌臜事,但这姑娘身上新旧交叠的痕迹,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擦脸的时候,姜糯在昏睡中轻轻皱了皱眉。
女佣的动作更轻了。
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弄完。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剩小半,一滴一滴往下坠。换上干净睡裙的姜糯陷在浅灰色的被褥里,脸还是小得可怜,但比刚从地下室出来时已经干净了太多。睫毛很长,嘴巴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一直没有松开。
一个女佣走到门口,朝走廊的方向欠了欠身。
江戾掐了烟走进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她擦干净的脸上,移到她锁骨上方露出的那截发红的勒痕,又移到她被睡裙遮住的手背——输液针头的白色胶带贴在上面,衬得那几根手指又细又白,像一碰就会碎。
“等一下。”
两个女佣刚要退出去,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虽然听不见,但她们看得懂手势——这是让她们留下来。
然后她们看见南城最不能惹的那个男人转过身,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骨头里:
“以后你们两个留下,专门照顾她。”
两个女佣对看一眼,扑通就跪下了。
不是害怕,是感激。
这年头能给江戾干活,就等于是拿了免死金牌——谁也不敢动你的人,谁看你的眼神都带着恭敬。这份差事,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江戾没看跪在地上的人。他转过头,重新把视线落在床上。
姜糯还是在昏睡。眉心还是皱着的。
他伸出手,粗粝的拇指按住她眉间那道皱痕,轻轻碾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
“夜里留人守着。醒了叫我。”
刘叔在走廊候着,连连点头。
军靴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刘叔转身轻轻带上房门,透过即将合拢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从地下室被捡回来的小姑娘翻了翻身,蜷成小小一团。手背上扎着针头的那只手无意识地伸出了被子,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别墅终于安静下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一阵一阵传来,混在风里,像一声很轻很长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