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送过来的食盒是竹编的,分作四层,做工极尽精细。
扣合处嵌着黄铜錾花的面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市井人家的物件。
秦夭夭将食盒接过来,轻轻揭开盖子。
底盘里垫着一张雪白的油纸,平平展展,连一条细微的折痕都没有。
这般讲究的做派,倒叫她想起从前工作时的规矩,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进了灶房。
今日的菜色,她昨夜盘算多时,各色食材也早早备下了。
韭黄炒河虾算是一道应景的春菜,但送去白宅的膳食,却不能与堂食一概而论。
白祁那副饱受摧残的肠胃,河虾吃得,却受不住热油爆炒的燥气,必须换个体面的做法。
她净了手,将清晨刚打捞上来的活虾去壳、挑线。
虾仁晶莹剔透,取了少许精盐和鸡蛋清,轻轻抓匀上浆。
铁锅里下了一层薄薄的素油,火候压到极小,虾仁入锅滑拨两下,很快便熟。
韭黄切作寸段,不沾半点荤油,直接用先前虾壳熬出的清鲜底汤烹入,略一翻身便即起锅。
这一套动作从下锅至装盘,绝不超过三息功夫。
虾肉鲜嫩,韭黄脆甜,底汤纯正,入口层次分明。
第二道是春笋酿肉,初春的细笋掏去涩芯,填入调好五味的猪肉糜,送入竹屉里大火蒸透。
那肉糜也是有讲究的,特意挑了猪前腿肉,肥三瘦七,细细剁碎后兑入少许上等藕粉,蒸熟后口感绵密,绝不干柴。
至于第三道,秦夭夭没做正菜,而是备了一盅软糯的糯米圆子汤。
圆子内里裹了现炒的芝麻和花生碎,汤底则是红枣和枸杞熬出的清甜滋味。
惊蛰过后,阳气初升,脾胃虚寒之人最易在此时发作旧疾,正需温阳养胃。
这盅甜汤,便是用来兜底的。
至于那道他亲口点下的香椿拌豆腐,秦夭夭更是不敢马虎。
初春最嫩的香椿芽焯水去涩,切得细细的,拌入水嫩甘甜的鲜豆腐中,只淋上少许香油与薄盐,借的就是那一口浑然天成的春日鲜气。
四道菜依次盛入食盒,每层格间都妥帖地垫上了厚实的棉布用来焐热。
合上盖子前,秦夭夭将那张写着“春气初生”的字条对折,压在最上层的碟子边。
字条背面,她用蝇头小楷添了一行字:“春日宜温补,忌生冷。此四道皆可食。”
送餐的小厮在门外候着,接手时手臂猛地一沉,分量远比来时重得多。
小厮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连声道了谢,提着食盒快步隐入巷中。
天色渐亮,辰时的梆子声隐隐传来。
秦夭夭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太平坊的街景,利落地将门板一块块卸下。
今日的太平坊,人气比昨日更旺,昨日那一锅不收分文的荠菜羹,威力大得惊人。
卯时刚过一半,巷子口便有人探头探脑,既不好意思直接坐下,又舍不得走远。
门板一开,灶台上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地翻着粥泡,米香扑鼻。
头一个跨进门槛的,是昨日挑担的老黄。
他今日不仅没空着手,还拉了个同伴过来,“秦小娘子,今儿店里有什么新鲜吃食?”
秦夭夭手里拿着长柄木勺,在粥锅里慢慢搅动:“惊蛰应景的菜。韭黄炒河虾,炸春卷,还有春笋酿肉。”
老黄瞪大了眼:“河虾?码头上今早新下船的?”
“卯时刚去捞的,在水盆里还活蹦乱跳。”秦夭夭语调平稳。
老黄转头,一把拍在同伴肩上:“你瞧瞧,我昨日说得可有半句虚言?”
两人捡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要了一碟韭黄炒河虾,外加一份炸春卷。
炸春卷是秦夭夭今日备下的重头戏。
面皮裹着满满当当的荠菜猪肉馅,入油锅炸至表面金黄酥脆,捞出控油,咬开一口,“咔嚓”作响,内里的馅料滚烫鲜香,汁水顺着齿颊直往外涌。
老黄夹起春卷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半晌没说出话来。
咽下去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绝了!”
有了带头的,后头的客人便如流水般涌了进来。
昨日喝过羹汤的穷书生,咬牙带了两位同窗来尝鲜;平日里精打细算的邻舍大娘,本只打算要碗素粥,闻着隔壁桌的春卷香气,终是没忍住,又添了两根。
前厅里人声鼎沸,后灶的秦小满正蹲在木盆前拼命洗碗。
十指泡得发白,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今日统共卖出去了多少份。
秦夭夭独守着两口土灶,颠锅、调味、装盘,一刻不停。
她的身段站得笔直,动作有条不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粗布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额角沁出薄汗。
午市最忙的时候,外头连催四道菜。
秦夭夭右手腕子一翻,铁锅里的菜肴凌空翻转,左手精准地往旁边的砂锅里投入两片老姜。
眼角余光扫见秦小满端着热汤,手抖得厉害,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稳的力量:“端稳了。”
秦小满腰杆子一挺,咬着下唇,稳稳当当地将汤盅端了出去。
直到申时过了大半,客流才渐渐稀薄。
秦夭夭拿铁火钳掏空了最后一锅灶灰,用抹布将灶台擦得光洁如新,这才转身去备送往白府的晚膳。
那位大人的身份,她虽未明说,心里却有了几分计较。
寻常权贵用不起带刀侍卫,更不至于这般挑剔。
既是第一桩长期的包饭营生,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翻开自己记下的那本小册子,看了看脉案般的食好记录。
晚上不宜克化,她拟了一道清蒸鲈鱼,一碗山药薏米粥,配上一碟香油凉拌的嫩豆皮。
新到的鲈鱼鲜美异常,却带着土腥气。
秦夭夭用上好花雕和细姜丝将鱼身腌制一刻钟,送入竹屉,大火猛蒸六息,多一瞬都不行。
出锅时只淋上自己亲手熬制的回甘酱油,葱姜属辛散之物,那人的脾胃虚浮,受不住冲劲,她便连半点葱花都没点缀。
将饭食稳妥地码入食盒,她转头叫来秦小满,“认得路么?”
“认得!”秦小满拍着胸脯保证,“延庆巷白宅,大门左边栽着棵大槐树的那户!”
“到了地方,规矩些。别在人家门前多做停留,交了东西便走。”秦夭夭细细叮嘱。
“晓得了,姐。”小满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秦夭夭拿过帕子,一根根擦净手指。
她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坐下,脊背靠着微温的砖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食肆的进项,比昨日足足翻了一倍。
若照这势头下去,不出半月,前期的本钱便能悉数收回。
可她的眉头却未曾舒展,反倒渐渐蹙起。
陈记的人,今日一整天都没露面,这实在不合常理。
周掌柜在太平坊横行霸道二十年,绝非善男信女。
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危机。
她默坐片刻,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压进心底。
想得再多也是无益,唯有见招拆招。她站起身,拿起炭笔,开始筹算明日要去市集采办的名目。
大理寺,官署书房。
夜色沉沉,屋内点了四盏牛角明角灯,照得亮如白昼。
白祁端坐于紫檀长案后,身姿挺拔,面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疲色。
案头堆叠的卷宗高过尺许,最上头放着的,是晨间刚由刑部移交来的一桩陈年旧案:汴河漕运沉船案。
此案表面只损耗了些许粮草,实则牵扯出京畿几处官仓连年的巨大亏空。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线索查到关键处,断了三次。
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替那些硕鼠抹除痕迹。
白祁从辰时入署,一直坐到申时末,期间滴水未进,只饮了两口温茶。
早间从四时食肆送来的那个食盒,他罕见地用了大半。
韭黄炒虾仁清鲜爽口,他吃得干干净净;春笋酿肉只浅尝了一块;那盅温润的糯米圆子甜汤,倒是连汤带水地喝了个底朝天。
那张折叠整齐的字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右手边的红木多宝匣里。
门环轻响,常安端着个黑漆托盘推门而入。
托盘里放着大理寺伙房备下的晚食: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一小碟酱瓜,外加一块干巴巴的蒸饼。
白祁眼皮未抬,手上的朱砂笔未停。
常安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
大理寺的粗茶淡饭,连底下当差的武夫都觉得难以下咽,何况是素来挑剔且肠胃又弱的白大人?
他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搁在案头边角,并未立时退下。
“大人,太平坊那边……”常安斟酌着字句,“属下适才命人去看过,秦家的铺子还亮着灯。大人若是腹中饥馁,属下这便骑马跑一趟。”
白祁笔锋微顿:“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是戌时三刻。”常安答道。
白祁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坊墙外的灯笼已次第点亮。
春寒料峭,更深露重。
这个时辰,寻常的食铺早该歇业了。
四时食肆开门迎客,做的是升斗小民的买卖,并非他白祁豢养的私厨。
人家姐弟俩操持了一整日,此时定是疲惫不堪,为了他一己口腹之欲,贸然上门索求,实在不妥。
“罢了。”白祁放下朱笔,指骨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将粥端下去热一热,我勉强用几口。”
常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多言,端起托盘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常安回头望向紧闭的书房门。
大人今日午后便时常按揉眉心,定是陈年的胃疾又在作祟。
伙房那种不见米油的清汤寡水,大人能吃得下三口便算奇迹了。
他正兀自叹息,院门处忽地传来值夜门丁的通传声,还夹杂着一个少年清脆响亮的嗓音。
“这位大哥,敢问白大人可在此处办公?我先前去了延庆巷的府邸,门房说大人未曾回转,我特地把晚食送过来了!”
常安脚步一滞,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门楼下的灯影里,站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少年。
秦小满手里稳稳提着那个竹编食盒,正踮着脚尖往森严的官署里张望,一张小脸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
食盒的提梁上,用细麻绳系着个花结,花结下头,赫然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字条。
常安走上前,接过那分量不轻的食盒。
他低头,借着门廊的灯光,看清了字条上的墨迹。
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风骨:“惊蛰过后,夜来风寒,极易伤胃。此粥养胃,务请趁热食之。”
常安握着提梁的手紧了紧,转头望向书房那扇透出昏黄光晕的窗棂,冷硬的嘴角终是没忍住,轻轻向上牵了牵。
那位秦小娘子,倒真是个剔透的人。
本以为她只懂做生意,谁承想,在满城风雨将至的汴京城里,她竟还惦记着给这大理寺最冷的一尊煞神,留了一盏灶头上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