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借着疯癫之态沿着这堵高墙在地上爬,累了,又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小声抽泣。
许是蜷缩着未动的时间太久,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逐渐消失。
她将手探入杂草深处,触到一处松动的砖缝,于是不动声色地抠下几块碎土和土砖,确认洞口足够容人钻过后,寻了个无人注意的巧妙时机钻进洞里。
姜黛动作很快,一边爬一边想。
嗯。
初极狭,才通人,复爬数膝盖……也没有豁然开朗。
洞有小口,怎么只有一点光?
姜黛艰难地爬过去才发觉洞口被一块厚重的木板挡着,她没有着急出去,只将木板往侧边挪了一点,然后往外探了个头。
夹道既窄又长,铺着青石板砖,两边都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有一线天,而夹道的尽头隐约可见太庙的飞檐。墙边有不少砖头木板,大抵是修葺宫殿时堆放在此处的废料。
没有人。
尉迟珩是走了还是没来?
姜黛闻着潮湿的土腥味,控制住呼吸平稳,一时之间脑子转得飞快,开始思考原先的备用方案。
若是因未知的因素导致她没见到尉迟珩,那么……
就在这时,夹道尽头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黛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而后屏气凝神。
有两个人。
前者脚步不急不徐,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近乎相同。脚步声很轻,不是朝靴踩在石板上的那种沉重声响,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材质。
而后者距前者三步远,比前者略矮,脚步较重,间距较短,步子略快半步,保持着一种比前者略慢但能随时追上的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姜黛速度极快地往声源处看了一眼,确定来人后,电光石火间她倏地撞开木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形象摔倒在来人跟前。
像是逃难者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之际全然没料到有人,她眼神戒备地抬头望去,不过很快便跪伏在地,惶恐地低下头。
非常符合“误打误撞”的姿态。
脚步声停了。
“何人?”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不高,语气很淡。
姜黛这才名正言顺地抬起头。
入眼便是一袭白衣。
这衣裳素净到了极致,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刺绣,连腰封都是素白的,只在袖口处有一道银线滚边,在日光下泛着凛凛冷光。
往上就是一张脸。
不是脸。
是面具。
银白色的面具几乎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嘴唇和下颌,面具的边缘被打磨得极薄,贴合着面部轮廓,就像是长在脸上。
再往上是眼睛。
也就是这时,姜黛才真正明白了原文最开始的那句“如松间明月,不染尘嚣”的意思。
那双眼睛清极淡极,像是覆在天山的陈年积雪,又像是古井无波的深潭。他就站在这里,面具覆面,白衣胜雪,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雕像,呈现出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姜黛曾看过一段话——
一个人如果想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就不要做任何的表情,不笑不怒,不喜不悲,把自己当成一面镜子。
于是别人照进去的是什么,就会以为你是什么样子。
显然,尉迟珩深谙此道。
姜黛在短时间内观察完,重新低下头,哆嗦着,声音微颤:“民、民女姜黛,误入此地,无意冲撞国师大人,万望恕罪。”
她既已被打入冷宫,自称民女更为合适。
姜黛以为尉迟珩多少会问一句自己是如何识得他的,毕竟原主先前远在宁原,自幼养在深闺从未踏足京城,两月前进宫后又久居深宫,记忆里从未有过他的身影,对他的印象也只来自那些举国皆知的传闻。
传闻好坏皆有。
但若是尉迟珩问了,她便能借机吹捧一番,比如什么“国师威仪,天下皆知”这种好听的话。
谁知尉迟珩没给她吹捧的机会,只拣了她话中的两个字,重复道:“误入。”
不像反问。
姜黛当机立断将脑门砸向地板:“求国师饶恕,民女并非误入,实在走投无路才躲进此处。”
夹道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大人。”良久,身后的随从低声提醒,“时辰快到了。”
姜黛将指尖掐进掌心,压住心底不知从何而来的颤栗,试图控制身体不颤抖。
她知道,尉迟珩在用沉默向她施压。
他不表态,也不接腔,只等着她主动开口。
连随从的提醒也恰到好处。
在尉迟珩即将迈步离开之时,姜黛急声道:“大人!刘监副并非失足坠台而亡,此事另有蹊跷!”
尉迟珩停住,垂眼道:“你如何得知?”
“刘监副坠台那夜,民女恰在附近。”姜黛声音发颤。
尉迟珩没动。
“看见有人坠了台。”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也瞧见了一道黑影。”
“然后呢?”
“然后……民女怕极,跑了,可那人似乎也看见了民女,原以为不幸被贬冷宫能因祸得福,躲过一劫,谁知这不过方便了歹人动手。”
说到后边,姜黛的话通畅了不少:“这几日民女辗转反侧,良心难安,实在无计可施才躲进此道,试图求得一线生机,好将此事传出,以求真相大白。”
“民女虽卑微如尘,却不敢欺瞒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愿遭天谴。还望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断案,还刘监副一个公道。”
像是怕尉迟珩没耐心听完,姜黛的语速急促,但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言语间处处都是为了死去的刘监副着想。
她伏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不敢抬头再看一眼。
……因为她不确定筹码够不够。
昨夜姜黛就在思考,若是真的见到尉迟珩,要怎么做才能让尉迟珩救她?庇护她?
首先,尉迟珩绝非善类,原书作者极力描写国师大人清辉玉润、仙风道骨,但这不过与他狠戾的本性形成了极致反差。以至于《观天下》的部分读者一边沉迷于他的风姿与人格魅力,一边又对他手段之冷酷心有余悸。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尉迟珩觉得她有用、有价值的理由。
姜黛看过原著,虽然没看完,但以她的记性自然可以说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作为筹码。
但这样太冒险,她不知道原著剧情走向是否可改。
若是可改,她的预言便充满了不确定性。
若是不可改,她的死会不会成为必然?会不会费尽心思也是徒劳无功?
而且贸然透露太多,尉迟珩不会容忍这样的变数存在,反而会怀疑她的身份、她的动机以及她的祖宗十八代,反而引火烧身。
她不能说未来发生的事,而要说过去发生的事情。
最好说一件他正在查,却没有查透的事。
在搜寻原主过往记忆时,姜黛发现了大量模糊不清、因恐惧而失真的碎片——昏暗的天色、观星台上急速下降的身体、衣袂翻飞的黑影、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响,以及地上痉挛抽搐的躯体。
跟拼图一样将碎片勉强拼凑清晰后,姜黛惊觉。
原主姜贵人撞见了一场凶杀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