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收回思绪,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冷宫的“宫”字实在抬举了这地方,墙面灰扑破败,窗棂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风卷着尘土气味和霉味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灌。
角落里一张床榻,铺着薄褥,摸上去潮乎乎的。屋里还算体面的东西就是桌上的那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得像一只随时会散的鬼。
距离她被挂上房梁还有一天的时间。
冷静。
来得及。
看过的原书内容和原主记忆混杂在一起,姜黛有种打破次元的实感,她屈指有节奏地轻叩桌面,试图从这些海量信息中获取能让她活的机会。
怎么样才能躲过明晚的毒杀?
找尉迟珩。
可是她身在冷宫,人出不去,信递不了,也没有能为她做事的人,怎么才能接触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大人?
姜黛开始回想关于尉迟珩的所有信息。
身份样貌。
人物关系网络图。
行动轨迹。
皇城布局。
……
思维发散片刻后一抹灵光倏地溜过,姜黛眼睛亮了一下。
冷宫又名长门宫,地处皇城东北角,与之相邻的是太庙,仅一墙之隔。
历朝太庙位置遵循周礼“左祖右社”,在皇城正东侧,与西侧社稷坛相对,但昭平二年,也就是当今皇帝元祁登基的第二年,在国师尉迟珩的授意之下,太庙迁至东北角,毗邻冷宫。
朝堂一片哗然。
太庙本是皇家祖灵之地,而冷宫是失势后妃的居所,怨气重、气场阴,怎能与太庙相依?这违背了祖制,也冒犯了皇家尊严。
一时之间数十张奏折纷纷往崇元殿递,多是以梁家为首的朝臣,中心主旨便是劝皇上三思而后行,顺便夹带私货表示勿听国师谗言。
朝臣料想元祁不务正业,估计有得等,结果晚间就收到回复。
传回的折子上仅寥寥数字。
——阳压阴,祖镇煞,私以为可。
这铁画银钩、笔势凌云的字迹分明出自尉迟珩之手!!!
此人竟已越俎代庖到替皇帝批复奏折,可见其权势之盛,地位之高。
生机就在这里。
姜黛记得原文中写的一个细节,尉迟珩每隔七日便会前往太庙为皇帝祈福,算算时间,明日正是他去太庙的日子,而太庙的侧门与长门宫间有一条夹道,夹道偏僻,鲜为人知,少有人走。
这条夹道是尉迟珩前往太庙必经的路段,是后文有人从冷宫潜入太庙的伏笔。
只要她假装“误打误撞”进入夹道,就有机会在尉迟珩经过时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又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尉迟珩救她、庇护她?
姜黛垂眼望着近乎燃尽的灯芯陷入沉思。
隔天一早。
从窗棂投进来的光线将屋内的破败照得无所遁形,“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她将粥放在桌上,偏身正想开口,结果定睛一看后被吓了一跳。
姜黛坐在榻上,腰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要是忽略掉其杂乱不堪的头发、惨白似鬼的脸色以及面上残存的数道泪痕,这真是一个相当端庄优雅的坐姿。
视线对上后。
姜黛弯唇一笑。
其诡异程度让莲心心下一紧:“贵人……”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就听姜黛尖叫一声,随后哭得不能自已,神态痴狂,一边哭一边低喃:“皇上!我要见皇上!臣妾错了,再给臣妾一个机会,皇上!”
“莲心!莲心,快带本宫去见皇上!”
见她要冲向自己,莲心吓得后退几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神色慌张地转身就跑。
等人一走。
姜黛抹了把脸,将眼泪收得一干二净。
她昨晚几乎没合眼,一半是亢奋一半是惊惧,亢奋是因为她找着了法子,要干大事前总会心跳如鼓,当然,也不排除死到临头时肾上腺素飙升。
惊惧则是因为这地方阴气属实太重,磁场不对,比凶杀现场还瘆人,睡着了估计得鬼打墙还被鬼压床。
莲心离开不久后又来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
而姜黛尽忠职守地扮演一个刚被打入冷宫,惊魂未定且失魂落魄的弃妃。
她几乎将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哭了好一阵后,像是哭累了一般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声音不大不小。
审讯室里那些刚被带进来的嫌疑人,有一半都是这个姿势。
缩着,抱着自己,偶尔哭两声,这是人在极度不安和恐惧时的本能反应,也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姿态。
于是那名年纪稍长的宫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很快离去。
到了午后。
姜黛“疯”得更厉害了。
她出了房门,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地四处乱走,一边晃一边喊着要见皇上、要见皇后、要见爹娘,嘴里还胡乱念叨着听不太清的语句,时而大笑,时而掩面痛哭,脚步踉跄,有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长门宫中的其他弃妃看着她,或是面露惧色,或是眼含同情,又或是面无表情。看了一阵后就自顾干自己的事情了,并未多加理会。
初入冷宫的人总是这样。
痴傻一阵也就好了。
可是姜黛没有时间。
她要在申时左右进入夹道,因为尉迟珩会在申时前往太庙。
姜黛靠着装疯,跌跌撞撞地四处晃悠也无人阻拦,成功摸清了冷宫的布局。
整片冷宫院落的最北边,紧紧挨着一堵高墙,高墙斑驳不堪,裂缝和霉斑交织交错,高墙之后,就是太庙。
没有门。
也难以翻越。
但是……有洞。
藏在杂草丛生且毫不起眼的墙角。
莲心站在姜黛住的那间屋子前,远远望着匍匐在地、举止荒诞的主子,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内,继而看向年纪稍长的那名宫女,犹豫道:“崔姑姑,是否要将姜贵人劝说回屋中?”
一直在冷宫中乱晃也不是个办法。
要是冲撞了什么也不好。
崔姑姑往姜黛的方向看了片刻,淡声道:“只要还在长门宫,就由她去吧,疯够了自然就歇了。”
她微眯起眼,心道,将死之人,也不剩什么时间给她疯了。
况且患了失心疯的弃妃。
悬梁自缢太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