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不上了。
念念搬了张椅子顶在门后面,又把桌上的暖水壶和搪瓷盆摞上去,弄出了一堆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红着眼睛折腾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她妈正靠在床头盯着半空发呆。
"妈,你怎么了?"
念念赶紧跑过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又烧起来了?你刚才不该起来的,医生说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妲姒猛地弯腰咳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干咳,是那种从肺底翻上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
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缕鲜红的颜色。
念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
她扑过来抓住妲姒的手腕,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毛巾。
毛巾已经洗得发硬了,上面还有几块没洗掉的旧血渍。
妲姒接过毛巾擦了擦嘴角,把染血的那面翻了过去。
"没事。"
她嗓子哑得厉害,但语气很平静。
念念蹲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妲姒的手腕不放,脑袋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出声,但妲姒能感觉到手腕上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
妲姒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脑袋。
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碎片还在陆陆续续地拼凑着,每一片都带着钝痛。
姜若水十七岁嫁进沈家,十八岁生了念念,二十岁开始被婆婆嫌弃,二十三岁发现丈夫有别的女人,甚至还有一个比念念还大的私生女,二十五岁被净身出户,从此带着女儿住在这间出租屋里,缝衣服、洗碗、在夜市摆摊,什么活都干过。
后来查出肺痨,先是轻度,没钱治,拖成了中度,借钱治,钱花完了,变成了晚期。
三十四岁,她的人生就走到了尽头。
妲姒把目光从念念的脑袋上移开,看向半空中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是否激活"祸水值"系统?】
她没有马上回答。
"念念。"
"嗯?"
念念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
妲姒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不熟悉,三千年前的鹿台上没有这种东西。
"去给我倒杯水。"
念念赶紧站起来,跑去倒水,动作急切得差点被桌腿绊倒。
妲姒趁她背过身的这几秒,对着面板默念了一声。
激活。
面板亮了一下,一行行文字像流水一样刷了出来。
【祸水值系统激活成功。】
【宿主身份确认:妲姒,在位期间祸水评分9.97,史书定级"千古第一"。】
【当前载体:姜若水,凡人,无修为,肺痨晚期。】
【核心机制说明:宿主灵魂本质为"祸水",对周围凡人拥有天然的情绪扰动力。使他人产生强烈情绪波动(惊艳、心疼、仰慕、愤怒、恐惧等),即可获取祸水值。】
【祸水值用途:续命(100点可延寿一天)、兑换技能、修复身体。】
【当前祸水值:0/100。】
【当前剩余寿命:37天。】
妲姒把这些字看了两遍。
所以意思是,她得靠脸吃饭?
三千年前她靠脸亡了一个国。
三千年后她得靠脸给自己续命。
她沉默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安排多少有点讽刺。
念念端着水杯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妈,慢点喝,别呛着。"
妲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念念特意兑过了凉水。
"妈,你刚才吓死我了。"
念念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妲姒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以前从来不那样说话的,刚才赵管家看你那个眼神,我都怕他打你。"
"他打不了我。"
"可你在发烧啊,你连站都站不稳。"
"念念。"
妲姒看着她。
"他们说要带你回沈家,什么意思?"
念念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奶奶她……沈老太太打过好几次电话了,说让我回去。我一直没答应。"
"为什么要你回去?"
"我不知道。"
念念摇头。
"她以前根本不管我们的,这两个月突然开始打电话,说什么我年纪到了该回家了。我觉得不对劲,但她不说,我也不敢问。"
妲姒没有追问。
因为系统面板上正在刷出另一段内容,标注着"原著剧情预览"。
她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她的表情还算平静。
往后翻了几页,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往后,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原著里,姜念念是一个工具人。
被沈老太太接回家,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替嫁。
沈家和另一个家族有一桩利益联姻,沈家的亲孙女不肯嫁,沈老太太就把念念推了上去。
替嫁之后呢?
男方脾气暴躁,动辄摔东西,念念被困在那个家里,受尽冷眼。
她反抗过,求助过,但每一次都被沈家的人按回去。
后来又有一个女人出现,处处针对她,在公开场合诬陷她偷东西、勾引人,把她的名声踩进了泥里。
而原著里的姜若水呢?
在女儿被接走后第三十七天,病死在这间出租屋里。
没有人通知念念,念念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
一百万字的虐恋,每一章都在反复伤害这个十六岁的姑娘。
好不容易等到男主的态度转变,又来一个误会,一个陷害,一个新的伤害。
来回拉扯,拉扯到最后大结局,念念遍体鳞伤地得到了一个所谓的圆满。
妲姒把面板合上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的温度已经冷到了底。
"什么狗屁剧情。"
"妈?"
念念被她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妲姒看向念念。
十六岁的小姑娘缩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洗到发硬的毛巾,一双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瘦得下巴尖尖的,校服外套领口洗褪了色,脚上的帆布鞋有一只脱了线。
这就是原著里那个被所有人推来搡去的念念。
她的女儿。
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女儿。
但妲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念念红肿着的眼睛。
这孩子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时候,连指甲都豁出去了,门框上还留着一小条血印。
妲姒心里有一块很硬的、三千年都没被碰过的地方,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纹。
"过来。"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凑过去。
妲姒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念念整个人僵住了。
姜若水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母亲,她很少拥抱念念,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药、沉默地躺在床上用枯竭的目光看着天花板。
所以当妲姒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念念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是真的放声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妲姒一身。
"妈,你不要死好不好……"
妲姒没有回答。
她拍了拍念念的后背,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有这样拍过一个人的后背。
念念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妲姒低头看着念念的睡脸。
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歪在她肩窝里,头发蹭得到处都是。
这副模样要是放在三千年前的鹿台上,怕是连做侍女都排不上号。
但妲姒看着看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念念露在外面的胳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正在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距离原著虐点一"沈家接人,替嫁"触发,剩余72小时。】
72小时。
三天。
妲姒的目光落在那个倒计时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对那个系统说了一句话。
一百点换一天命是吧?
行。
三千年前,一整个天下的人都甘愿为她赴死。
三千年后,区区几个凡人的情绪波动而已。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念念的发顶,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谁也别想碰你。"
系统面板微微亮了一下,底部又跳出了一行小字。
【提示:宿主当前祸水值为0。建议尽快外出接触更多凡人以获取祸水值。首次集满100点可解锁初级续命功能。】
【友情提醒:以宿主当前身体状况,不建议进行剧烈活动。但您的脸就是最好的武器。】
妲姒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三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出租屋的门被一把椅子和几件杂物堵着,冷风从门缝和窗户的裂缝里灌进来。
她怀里揣着一个熟睡的小姑娘,身上披着一床洗薄了的旧被子,兜里有一百七十二块钱,肺里有一场治不好的病。
还有三十七天的命。
三天后沈家就要来接人。
妲姒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养精蓄锐。
她知道明天,必须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