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雀常年早起,生物钟固定,哪怕睡在舒服得好像上了天堂的松软大床上,她还是在五点前准时醒了。
起床简单洗漱,换了衣服,出门跑步。
她是初中开始练体育的。
小学的前半部分在乡下奶奶家,山里教育落后,老师稀里糊涂地教,学生稀里糊涂地学,后半部分转学到江栋梁这里,每天动不动就挨打挨骂,时刻都像惊弓之鸟,根本没有能安心学习的时候。
小学基础打得太差,升到初中,彻底跟不上了。
是她当时的班主任看不下去,觉得以她的家庭情况,如果考不上高中,这辈子也就完了,看她个高,腿长,就引荐给了体育组。
练体育别的都能凑合,唯独鞋子不能。
她不敢找江栋梁要钱买,还是教练拿了双自己闲置的给她,后来不小心被她后妈发现,知道她练跑步,差点儿打断她的腿。
是江栋梁说,跑个步又不花钱,真打残废了嫁不出去怎么办,后妈才饶过她。
江雀先天条件好,自己也争气,训练进步飞快,体育成绩弥补了文化课的不足,总算有惊无险地上了高中,又考了大学。
她至今为止为数不多的自由,都是跑步带来的。
也只有在跑步的时候,她能有种可以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
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跑了。
她昨晚冷静之后突然反应过来,霍云川说她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当运动员,是不是不想让她再练跑步的意思?
题库里的那些豪门总裁,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喜欢皮肤**,气质温婉,或者千娇百媚的。
她本来就不算白,训练这几年,皮肤已经晒出浅浅的麦色。
身高遗传了江栋梁的高个子,一米七,偏瘦,但线条状的肌肉很结实,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清晰的轮廓,更谈不上什么温婉娇媚。
反正那几百本听下来,也没听见有哪家总裁说喜欢跑得快的。
倒是有不少嚷嚷着要把人腿打断的。
而且……
霍云川还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的人,应该更不愿意看见有人在他眼前跑来跑去吧。
昨晚一直琢磨到睡着,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之前确实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关。
他昨晚说,他今天不出门,有话今天说,会不会今天他要说的话里就有这一部分?
那怎么办?
江雀一边接着昨晚的继续琢磨,一边围着别墅院子跑圈。
霍云川也起床了。
窗帘一开,透过落地窗玻璃,就看到夏日清早熹微的晨光里,一道小鹿般的身影在楼下草木森森的庭院中跑过。
一会儿绕过来一趟,一会儿绕过来一趟。
霍云川看了一阵,皱皱眉头,驱动轮椅,下楼去。
江雀已经跑了好几圈了。
陌生的环境被一双脚反复丈量了好几遍,对任何转弯和障碍都熟悉得不用过脑子了。
江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注意到前面路中央突然多出个障碍物的时候,已经晚了。
是霍云川!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她刹不住脚,惊慌中一下子失了平衡。
伤到霍云川是什么后果,江栋梁已经打过样了。
所以江雀在跌倒的瞬间,利用对身体最后一点掌控,朝着避开霍云川的方向摔去。
她尽力了。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那明明已经被她避开的轮椅,不知怎么就向她迎了过来。
江雀正正跌在霍云川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江雀绝望地手忙脚乱爬起来,右脚还没在地上踩实,又是一晃,“嘶……”
刚才急着转向,扭到脚了。
“别动。”被她砸了个结实的人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发火,还伸手给她一臂支撑,“你坐上来。”
江雀愣住。
坐上来?
坐哪?
坐他的轮椅上?
“不不不……”江雀连连摇头,“这不合适,我坐轮椅,您坐哪啊?”
霍云川要气笑了。
他坐哪?
她还想让他站起来给她让个座吗?
霍云川看着眼前这张汗淋淋的脸,刚刚还跑得红扑扑的,现在因为疼痛隐隐发白。
他看得很清楚,她是怕撞上他,才不顾一切硬转了方向。
他已经尽力去接住她了,还是没能做好。
霍云川叹了口气,没回答她这个很为他着想又实在不如不想的问题,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向下一揽。
一道强横的力量突然揽到腰间,江雀猝不及防跌坐到他腿上。
“哎——”
一瞬间,江雀脑补了自己的一百种吃法。
她有准备。
但也不能大白天的在户外吧。
江雀挣扎着要往下跳,束缚在她身上的力量又加深了。
霍云川牢牢把人禁锢怀中,沉声警告:“再动后果自负。”
经常发号施令的人,身上自带一种强有力的气场,能让人莫名其妙的老实。
江雀就这么老实了。
随便吧。
反正户外也是他家的户外,不是什么公共场所。
江雀不再挣动,霍云川却什么也没做,只这么抱着她进了客厅。
闻声迎过来的秦姐吓一跳,以为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刚想原地一百八十度向后转,就被霍云川叫住,让她去拿处理脚踝扭伤的东西过来。
处理脚踝扭伤?江雀这才回过神。
他是在照顾她?
轮椅最终停在客厅沙发前。
霍云川让江雀坐去他对面的沙发上,抬起她扭到的右脚,脱了鞋袜,放在自己的膝头,手指触上那片微微发胀的区域。
他指尖有点凉,有些似有若无的颤抖。
想起他向江栋梁索赔的金额,一路过来大气都不敢出的江雀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问:“我撞疼您了吗?”
霍云川头也不抬,语声淡淡:“撞不疼,我的腿没有知觉。”
“……”
江雀又不敢出气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霍云川检查完她的脚,忽然抬头问:“你去跑步前吃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江雀老实答。
“你知不知道自己血糖偏低,空腹跑步会出问题?”
江雀呼吸一顿,一阵心虚。
她刚才脚下突然失稳,不只是因为惊慌,主要还是在那一瞬间头晕了一下。
现在想想,应该是低血糖了。
当了这么多年体育生,她自然懂得这些基本的运动常识,但初来乍到,怕一早弄出太多声音吵了这里还没起床的其他人,也不好意思自己到厨房找东西吃。
本想着少跑两圈不会出问题,没想到一出就出了个大的……
他的下一句,会不会就是要说,以后再敢跑步就把她腿打断?
眼前不是谈判的好时机,但也不能再等了。
就在霍云川冷着脸放下她的脚,准备驱动轮椅时,江雀一把按在他轮椅扶手上,生生把人定住。
“霍总!我想跟您谈谈。”
霍云川眉心一跳。
霍总?
哈。
他昨晚还不是这个title呢。
江雀看他脸色微妙,不等他开口,立刻抢跑进入正题:“霍总,你们霍氏集团,除了钱,还有什么?”
霍云川:“……?”
对面的人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轮椅,上身微倾,满脸严肃,目光坚定炙热,配上这句话,充满了进攻的意味。
他又误触什么了?
霍云川唯恐事态像昨晚一样沿着莫名其妙的方向扩大,一动不动地思考良久,慎重评估了一下一个没有经管方面专业背景的普通大二学生可能对“钱”这个字的定义。
然后慎重回答。
“还有无形资产和固定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