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广义还弯着腰,手里的笔都快挨到纸了。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林广生一家三口,脸上竟还带着笑。
“大哥,你来得正好。”林广义把笔往上抬了抬,“我正要帮你把房子记上。晚了可就没了。”
吴满枝当场就炸了。
“谁让你帮我们家记了?真是好家伙,比我们两口子还急。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们家的,不是分给你的!”
走廊里原本就站着几户人家,有人拿着表,有人问补多少钱。吴满枝这一嗓子,大家都看了过来。
林广生脸色也沉了。
他平时不爱跟弟弟争,可不争,不代表别人能越过他替他家拿主意。
“广义,”他问,“我什么时候让你来登记了?”
林广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摆出一副为他好的样子。
“大哥,咱们一家人,还分那么清干啥?爸妈昨晚都说了,你是老大,以后他们肯定得跟你住。你家要大房子,不就是早晚的事?”
林老太太也赶紧接话:“就是。广生,妈还能坑你?大房子多好,住着宽敞,再说你们不想给展俏间屋子吗?”
林展俏听到这里,反倒不急了。
她看了一眼林广义手底下那张表,又看向桌后的赵干事。
“赵叔,我爸妈还没签字,这表不算吧?”
赵干事在后勤科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家务事没见过。他没有偏帮谁,只把手里的茶缸放下。
“不算。来问可以,替人定不行。本人来,或者夫妻双方签了,才稳妥。”
林广义脸色变了。
林展俏点点头,“那就好。要是小叔能替我家登记,那我也能替小叔家登记。”
林广义皱眉,“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林展俏声音不高,“小叔不是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吗?那我现在替你家登记一室一厅也行。爷奶一直住你家,你孝顺,肯定舍不得让他们走。你们一家三口加爷奶,住小点也热闹。”
林广义一下被堵住了。
林老太太急了,“那怎么行?广义家本来就挤。”
“我家不挤?”林展俏看着她。
林老太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吴满枝冷笑:“展俏在客厅帘子后头睡了多少年,你们看不见。广义家挤,你们倒是看得清楚。”
林广生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父母偏心。只是这么多年,他总想着一家人,能让就让。可让到今天,弟弟都敢趁他不在,偷摸做他的主了。
这哪是帮忙。
这是当他好欺负呢。
赵干事咳了一声,把林广义按着的那张表抽回来。
“行了,家里话回家说。林师傅,你们家到底报哪个?你本人说。”
林广义立刻看向林广生。
“大哥,你可想好了。大房子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林广生没搭理他。
吴满枝这回没催,也没骂,只把嘴抿得紧紧的。
林展俏坚定的看着她爸不语。
林广生忽然就定了。
“赵干事,”他说,“我们家报临街门面。”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就有人小声嘀咕。
“真要门面啊?”
“好好的大房子不要?”
“林师傅家是不是听见什么信儿了?”
林展俏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名字写上去,才是真格的。
赵干事翻出另一张表,“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
吴满枝立刻说:“商量好了。”
昨天她还惦记大房子。可今天一看林广义这副嘴脸,她那点舍不得反倒没了。
大房子再宽敞,也架不住一堆人惦记。
小点是小点,可清静。
最要紧的是,谁也搬不进去。
赵干事翻了翻资料,“林师傅,你这条件能报。七级钳工,年头够。你们家原来住房面积也小。满枝同志那边,年年先进,厂里也有记录。”
林广义听得脸色发僵。
他以为大哥家要门面,是孩子胡闹。没想到后勤科真给报。
林展俏趁热问:“赵叔,门面后头还有没有小户型能一起报?”
吴满枝愣了一下,“你咋又问这个?”
林展俏小声说:“妈,问问又不花钱。”
赵干事拿出一本册子翻了翻。
“有一个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位置也不算好。一般人嫌小,问的人少。”
“能一起登记吗?”
赵干事看向林广生,“能是能,就是得补钱。门面加小户型,钱不算少。”
吴满枝马上问:“多少?”
赵干事拿算盘拨了几下,又在纸上写了个数。
吴满枝看完,眉头一下皱起来。
钱不少。
可也不是完全拿不出来。
家里这些年攒了一点,她娘家那边也能借一点。往后勒紧裤腰带过两年,兴许能撑过去。
林展俏压低声音:“妈,钱还能挣,位置没了就没了。”
吴满枝瞪她一眼,却没反驳。
林广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报。门面和小户型都报上。”
赵干事把正式表格推过来,“那你们两口子签字。”
林广义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大房子不要,弄个门面干啥?你会做买卖吗?”
林展俏看向他,笑了一下。
“小叔,你这么懂房子,就赶紧给自己家争一个。别老盯着我家。”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林广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广生和吴满枝签完字,赵干事把表收好,又在登记本上写下林广生的名字。
林展俏看着那几个字落下,心里那口气才慢慢落回去。
这辈子,终于不一样了。
出了后勤科,林广义还跟在后面。
“大哥,我还是那句话,你以后可后悔,别说弟弟不帮你。”
吴满枝转身就怼:“后悔也是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替我们操心。”
林广义脸上挂不住,“大嫂,我也是为你们好。”
“你要真为我们好,就不会抢在我们前头填表。”
林广义被堵得没话说。
林展俏看了他一眼,“小叔,下回再替我家做主,我就去小勇学校门口等他。”
林广义脸色一变,“你想干啥?”
“不干啥。”林展俏说,“我就跟他讲讲,别人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替人拿主意。小孩子嘛,早点学规矩。”
林老太太急了,“展俏,你吓唬你弟弟干啥?”
“奶,我可没吓唬。”林展俏很认真,“都是一家子,我替小叔教教孩子。”
林广义气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
他最要脸,也怕儿子在学校门口给他丢脸。
林广生看着女儿,想说她两句,但到了还是没说。
回去的路上,吴满枝一路都在算钱。
“家里的钱拿出来,再找你姥姥借点。往后两年,别说新衣裳了,肉都得少买。”
林广生说:“我下班后再接点活。”
吴满枝立刻瞪他,“你的手不要了?天天说接活,你当自己铁打的?”
林展俏听着他们拌嘴,心里反倒踏实。
一家人心往一处使的感觉真好,心里满满的。
下午下班前,林广生又去了一趟后勤科,把该补的材料都补齐。
赵干事正收拾东西,看见他来,抬头笑了笑。
“林师傅,还有啥事?”
林广生把材料递过去,又趁旁边没人,把一包烟往赵干事兜里轻轻一塞。
“今天麻烦你了。晚上要是有空,我和满枝去你家坐坐。”
赵干事手一顿,随即明白了。
他没把烟推出来,只拍了拍林广生胳膊。
“你家这事是按规矩来的。材料齐了,签字也齐了。后头谁再来问,我也还是这句话。”
林广生心里更稳了。
赵干事又低声说:“不过别往外嚷嚷。现在大伙儿都盯着大房子,门面还有空。过几天有人回过味来,可就热闹了。”
林广生点头,“明白。”
可他们想低调,家属院偏偏最藏不住事。
傍晚,吴满枝和林展俏刚从水房出来,孙婶就凑了过来。
“满枝啊,听说你们今天去后勤科了?”
吴满枝心里一突,脸上不动声色。
“嗯,去问问情况。”
“怎么样?什么情况?”孙婶眼睛亮得很,“我咋听说你们没要大房子,要门面了?”
吴满枝笑了一下,“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孙婶把声音压低,身子却越凑越近。
“你跟我说句实话,那门面是不是有啥说道?不然你们家好好的大房子不要,图啥?”
“满枝,你跟孙姐说说。这些年咱俩家关系不错吧,你家有啥事儿孙姐没帮过。你给姐个准信儿,你们家是不是听见啥消息了?”
吴满枝不动声色,反倒是林展俏笑着调侃道:“孙婶不想要大房子啦?”
“那是以前。”孙婶立刻改口,“你们家都要门面了,那门面肯定不差。”
林展俏点点头,“那您也去问问呗。门面不多,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孙婶脸色一下变了。
她衣裳也顾不上晾,端着盆就往家跑。
吴满枝压低声音:“你还提醒她?”
林展俏把垃圾倒进桶里,拍了拍手。
“妈,她这种人,你越不说,她越觉得咱们占了便宜。越不藏着掖着越不觉得是好东西,她就越得多寻思。”
吴满枝想了想,觉得非常有道理。
但无论如何,门面已经写进了本子。这个心能落下了。
但是被孙婶知道的事儿,也就相当于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孙婶嘴里没有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