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名字是江嫣?”
“是呢。”
“名字倒是好听。”
她回头一笑,两颊鼓鼓的,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将一箩筐沉甸甸的火炭搁在地上,便蹲在炉子旁生火,她望着满满的一箩筐的炭,那炭如墨,黑乎乎的,都是一整块的,根本没有碎片。
这样上好的炭,她只在别郎员外家里见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用上,平日里他们家也用不上炭,偶尔会有,都是她领着弟弟妹妹跟着大户人家拉炭的马车,捡一些偶尔掉下来的碎片。
“第一次有人说我的名字好听。”
荣贵立在那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一句话也不说,沉默住了。
她暂时放下了炭火的执念,转头问:“公公,主子醒了吗?我炖了清粥,不知道主子吃不吃呢。”
在这里他们是有人送饭来的,可送来的饭菜,保不齐里面有什么,倒不如吃眼前这位姑娘做的,他忙道:“我去请示主子,你煮粥。”
说着便小跑进去,没一会儿便出来道:“主子说,清粥亦可。”
江嫣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他只得无奈道:“就是吃!”
她笑得眉眼都弯了,甚是好看,看得荣贵挠了挠脑袋,倒多了几分腼腆起来,好歹也是有些优点的,样貌上与自家主子是相配的,可其他的.........
她一面搅着锅子里的粥,一面朝窗子那边瞧去,见窗子微微敞开一缝,却不见有人站在里头,便也不再继续看了。
“也是个可怜人。”
伺候着主子穿衣时,见他从窗子缝里看出去,荣贵觑着他的脸色没有愠恼之色,便这么说道。
“你同她说了半晌话,就打听出这么一些?”
知道自己的目的没达到,反而让她的身世误了自己的事,荣贵蔫头耷脑的,默默低头给他系宫绦。
“主子放心,定然给她什么话都问出来。”
说罢,便请了人出来,到明堂上坐定,这才让江嫣将粥端了上来,她依旧是笑脸盈盈的,搁在桌子上,用鼻音浓厚的家乡话说了一堆,见二人都无动于衷,她忙改口。
“我在厨房里就只寻了这些米,盐也没有,主子将就着吃一点。”
江嫣这才得近距离看这位被废的太子,乌发如墨,一丝不苟的被网巾兜住鬓角,玉冠束顶,长眉横扫,斜飞入鬓,眉骨高悬,将狭长的凤目压得极低,隐隐藏着不悦得情绪。鼻梁挺拔英俊,薄唇微抿,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太烫。”
“我给你吹吹?”
荣贵挤了她一下,将她挤出外围去,“这里还轮不到你伺候呢。”
忙又觑了傅弋一眼,生怕惹恼了他,忙道:“主子别生气,她不懂规矩,等奴婢再教她两日,她便知道了。”
“自来千百个被废的太子,有几个能走得出那道圣旨?”
这种自怨自艾的话说出来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了,如今一朝被褫夺了太子的头衔,任你如何,也难以承受。
更何况,那本是象征羞辱的女子还时不时的出现在他面前,要不是主子修养好,换做别人只怕早已拿女子出气了。
荣贵心里咯噔一下,咚一声跪在他的跟前,吓得身后的江嫣也跟着跪了下去,“主子,咱们都看着你呢,温先生也看着你呢,你可别先气馁才是。”
江嫣有几句听不懂,也明白太子被废的处境和心情,因为她有一个镇上的好友,会教做些针线的女孩,她的哥哥就听说屡试不中,萎顿在家,整日不出门,将自己关在家中。
傅弋目光由荣贵急切的脸投到江嫣满脸茫然上去,顿时觉得所有的感伤在这种人眼里都抵不过一日三餐,便摆手让二人起身。
二人伺候他用了早膳,江嫣便将碗收了出去,然后与荣贵也一起吃了。
他用勺子捞着寡淡的白粥,“以前吃白粥就着咸菜,不过是为着尝鲜,现在........以后得怕要天天吃了。”
“公公也吃咸菜?”
“是啊!咋啦?”
“我会做咸菜,等闲了,我给公公和.......主子也做些咸菜。”
荣贵打量了她两眼,昨日她来时,他是跟主子一样的心情和眼光来看她的,乡下来的村姑,甚至连京里的话也听不懂,可她一来就没闲下来过,甚至在宫里,太子才被废了,他同那些平日里捧着他的太监说话,态度好的只是不搭理他,以前被他撅过的甚至特意穿过大半个内廷来看他笑话。
“姑娘会做咸菜?”
“其他的我可能不如你们,可农活家里头的事,我可能了。”
“姑娘家还有谁呢?”
他撇了一下粥上的沫子,轻声问,眼睛里都专注在粥碗上了,心里到底有些膈应这样的环境,还有她一个弄女,能有多讲究。
“公公指的是谁?”
“就是你父母亲或者兄弟姊妹。”
她摇头,“我三岁就没了爹了,至于娘,不知道,我叔叔说她改嫁了.......”
荣贵几乎一下子便捕捉到了讯息了,他也是穷苦出身,五六岁时在家里自行**,送进了南海子,幸运生得好,也伶俐,被选成了太子陪侍。
见过村里人没了男人,将女人扭嫁了的,将没男人的那家吃干抹净,到最后还不说你一句好。
“那你这么些年就是跟着叔叔一家长大的?”
“姑娘几岁了?”
“十六了。”
“公公你呢?”
“痴长姑娘......长姑娘四岁,刚好二十。”他又打量了江嫣一会子,“是你叔叔给你卖进来宫里的?”
她摇头,眼圈竟红了,又想起不能在这里哭,忙抹了泪,“原本好好的,我能干活,也能吃苦,也吃的少,到我年岁大了,阿叔阿婶就说要给我去给郎员外做小老婆。是我舅舅听说我日子过得艰难,打发了人领我去他家,托人将我弄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