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一辈子杵在那里了?给孤泡茶。”
男人狭长的凤目撩起,微微眯眼,视线在眼前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张望着各处的女子身上不咸不淡的一扫,便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鼻烟壶,起身走了进去。
江嫣望着眼前这个长相好看的男人的背影,紧张到无可附加,死死的攥着包袱。
他说话很好听,鼻音不重,低沉又温和,富有磁性的尾音因着责备微微上扬,和乡下的人说话不一样,乡下人说话都是带着口音的,鼻音很重,这也是她进宫后才知道的。
让她伺候这样的人,她是愿意的。
她缓缓的勾唇笑了起来,便要迈步进来,一旁的太监荣贵忙呵斥住,细细的嗓音,指着她的命门,“让你去烧水呢,你进来干什么?也不怕踩脏了主子的地方,井在那边。”
他一面说着,不耐烦的朝外扬了扬下巴。
江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将要迈过的的脚收回来,忙满地寻一个干净的地方,将自己的包袱放过去,正下台阶,就听见后面的人小声的咒骂。
“什么玩意儿,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等着老子给你打水呢。”
展眼就看见那女子单薄的身子麻利的拎起井边的桶,扔进狭窄的井口,反手一搅,满桶的水便打了上来,满登登一桶水,搁在井旁,溅出了水沾湿了她的鞋袜。
她却并不在意,在院子里寻了个水缸,一瞧,里面堆满了枯枝,她探进身子去将枯枝捞了出来,然后将刚打上来的水提到水缸旁,将水倒了进去,往自己包袱里寻了块干净的帕子,绑在木枝上,一点点的洗着水缸。
如此往复,洗了三四遍,将新手帕都洗得脏兮兮的,她满是可惜的叹了口气,抬头就看见那个长相好看的男人从窗子里头看了出来。
“主子,咱们别喝那缸水,那种人的帕子能有多干净,吃了只怕会闹肚子呢。”荣贵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觑眼看他。
傅弋看着眼前这样的环境,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说起这女子,他狭长的眼不由得眯起,因着与父皇政见不合,他不依不饶,惹得皇帝震怒,下令废黜太子,一旁的皇后贵妃尤不够乱,提了一句太子还未成婚,不知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所安排,那洒扫的侍女便成了羞辱他的一种方式。
皇帝废太子的同时,赐下婚书,让礼部择选日子,将他圈禁在南宫,就在东华门的南面,也属于内廷的一部分,只是他不得进出。
而赐婚的人便是外面那个女子。
那时他跪在地上,背对着众人,听着女子一五一十的说着她的名字,鼻音浓厚,声音粗俗,听着就是乡下的口音,他一句也听不懂到底说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羞辱他的方式,就这样,外面的女子便成了他的妻。
原本的未婚妻,或许很是幸运的,至少她只是订了亲,皇帝这么金口玉言,便成了斩断了那曾经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妻子的联系。
望着眼前的女子兴高采烈的朝自己挥手,他只是冷冷的转过身,往罗汉榻上躺了下去。
江嫣觉得那人就是老一辈人说的神仙吧,长相好看,身量又高,乡下人哪有那么高呢?
虽然被废了,可他身上久于上位者养尊处优下的雍容之气却不改,江嫣自然不知什么雍容之气,只知道这人跟寒冰似的,似乎不大近人情。
想罢,她便低头检查自己的水缸可清洗干净了,想起刚才那人那般爱干净,便又去井里打了一桶水,拎到水缸边,倒进去又洗了一遍,见一点尘沙也无,这才心满意足的直起身子,捶了捶腰,长时间的弯腰,让她腰都够疼了。
抹了把汗,她又开始去提水,将水缸装满时,天上的太阳已经落空了,只剩一点天光照亮着暮色前的一点光亮。
寻了个铜壶来,将水打了进去,然后开始烧水,等水烧开了,她便蹭到廊子下问太监荣贵,“公公,水烧好了。”
乍一听,带着浓重的鼻音,操着一口不知哪里的话,荣贵被吓了一跳,才想起这里除了主仆两人,还有一个女子。
他觑了眼在床上躺着的主子,似乎睡着了,生怕她吵醒了人,忙退了出来,压低声呵斥,“行了,行了,你乱嚷什么呢?主子正歇息呢,有什么和我说。”
江嫣想着是自己一时高兴说了家乡话了,忙改口了,也压低音调,“公公,你要的水烧好了,是我给殿下泡茶还是........”
“你耳聋了?没听见陛下的圣旨,你是想让主子死无葬身之地呢?”
江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发火,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就这样盯着他,盯得荣贵虎躯一震,又见她虽然说话声音粗鄙,却生得好看,便降下音调,“你把铜壶提给我就是了,那水缸里打出来得不要啊,也不知你身上有没有虱子,竟然拿自己包袱里的帕子去洗水缸。”
这就是挑刺了,可江嫣习惯了,比他会挑刺的人她见得多了,便笑道:“公公放心,我进宫时嬷嬷们就查验过的........公公若是嫌弃,我倒了再从井水打出来,再给殿.......主子烧一壶。”
正当荣贵想训斥两句,让她拎井水的水另外烧时,后面一声清淡的声音传来,“拿进来吧。”
荣贵听见这声,忙恭恭敬敬的站到一旁,满眼都是那女子的笑,似乎在这种地方没让她生出困苦。
她拎了那铜壶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依旧是一张盈盈的笑脸。
傅弋扫了一眼她的笑脸,微微蹙眉,他废黜在这里已经有四五日了,一开始他愤怒,却也无可奈何,想起那日皇帝给他最难堪时的羞恼,就算他现在依然是废太子了,那也是天皇贵胄,如何娶一个村姑为妻?
他深以为耻!
“你笑什么?”
江嫣没察觉出他脸上的那一丝丝不悦,只知道他声音真是好听,脾气也好,替她解了围,所以也便直接说了。
“第一次有人对我那么好,所以我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