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再睁开眼,世界安静了许多。
没有哭喊声,没有粗糙的手握着他的手。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甘草和黄连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牧躺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顶青纱帐。
不是蚊帐。是那种古代床榻上用的帐子,青色薄纱,用铜钩撩起两侧,顶上绣着缠枝莲纹。他认得这个纹样——不对,不是他认得,是“沈逸”认得。
沈逸。
这个名字在他的意识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池塘,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带出更多的碎片:一张书桌,桌上摊着《论语》,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是白墙黛瓦,墙根长着青苔。一个女人的背影,穿月白色衣衫,头发挽成髻,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但脸是模糊的。
不是他的记忆。
是沈逸的。
林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药味更浓了,混着木头和旧书的气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胳膊,能抬。胳膊比他的细,皮肤也比他白,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沈逸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
不是做梦。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二十八岁的手和十八岁的手不一样,这双手没有长期握鼠标磨出的茧,没有打篮球留下的旧伤,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他的手。
不对,不是他的手。是沈逸的手。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从胃里升起来,像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他想起昨晚——不,是“上一世”的最后一个画面:暴雨、深坑、水晶、电流、意识碎裂。然后是无尽的黑暗,然后是刺眼的阳光,然后是那句“少爷醒了”。
穿越。
这个词在他的意识里砸出一个坑。他看过无数本穿越小说,追过无数部穿越剧,甚至在知乎上跟人争论过“穿越后如何快速适应古代生活”这种无聊话题。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或者说,他想象过,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没有系统,没有面板,没有新手礼包,没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告诉他“宿主已绑定”。只有一具不太听使唤的陌生身体,和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棉布的,洗得发白。被子是蓝印花布的,粗朴厚实,压在身上有点沉。床是一张拔步床,雕花繁复,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床尾放着一个铜火盆,炭火将灭未灭,散发着余温。
这屋子不大,陈设简朴。靠窗一张书案,上面堆着几本线装书,一方砚台,一摞宣纸。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字迹端正但算不上好——沈逸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自己写的。旁边是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顶儒巾。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牧下意识地躺回去,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步子不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脚步在床边停住,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来人在床边坐下了。
沉默了一会儿。
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停顿片刻,又收了回去。
“烧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又带着某种被压住的情绪。
林牧认出了这个声音。
不是他认出的,是沈逸的身体认出的。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感觉到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甚至有些发酸——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是沈逸残留的情感。
沈怀仁。这个身体的父亲。
“逸儿,”那个声音又说,“你睡了三天了。爹知道你累,但你得吃点东西。”
林牧不知道该不该睁眼。
他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是谁,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外面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出门就被当成妖孽烧死。
但他也不能一直装睡。
他缓缓睁开眼睛。
沈怀仁坐在床沿上,四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蓄着一缕短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没有玉佩,没有香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眼眶微红,像哭过。
不是“像”,是哭过。
林牧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胸腔里那股暖流又涌上来。这不是他的情感,是沈逸的。这个身体在想念他的父亲,在为自己让父亲担忧而感到愧疚。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这些情感不属于他,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一条是他的,一条是沈逸的,暂时还没有完全融合。
“爹。”他开口。
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刮过喉咙。他咳嗽了两声,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沈怀仁的眼眶立刻红了。他伸手扶住林牧的肩膀,手掌温热,微微发抖:“别说话,别说话。你躺好,我去给你端粥来。”
他说着就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床前的脚踏绊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怕儿子在他转身的瞬间又消失一样。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林牧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青纱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怀仁的反应告诉他几件事:第一,沈逸落水后昏迷了三天,情况应该很严重;第二,这个家不富裕,但父亲很在乎这个儿子;第三,他暂时不用担心身份暴露——一个昏迷三天刚醒过来的人,行为举止有些异常,完全可以归因于“还没完全恢复”。
但他需要尽快搞清楚几件事: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沈家的处境,以及——那块水晶去了哪里。
他抬起右手,翻过来看掌心。
手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发光纹路,没有异样,就是一只普通的、白皙的、十八岁少年的手。
但他记得很清楚。在意识碎裂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些发光的液体从水晶里涌出来,钻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蔓延。那种灼烧感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它一定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
粥端来了。不是沈怀仁端的,是一个老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少爷,”老仆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眼眶也红红的,“你可算醒了。老爷去衙门了,走之前吩咐我看着你把这碗粥喝完。”
沈逸的记忆告诉他,这个老仆叫福伯,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是看着沈逸长大的。
林牧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粥碗。白粥熬得浓稠,米油厚厚一层,闻着就香。他确实饿了,这具身体三天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
他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福伯,”他喝了几口,停下来问,“我落水那天,是谁把我救上来的?”
福伯叹了口气:“是县衙的差役。赵家那几个混账推你下河,幸好有人看见,报了官。王头儿带人下去捞的,捞上来的时候你都不喘气了,大家都以为……”他声音发颤,没再说下去。
赵家。赵元朗。
沈逸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阴沉的颜色。赵家是清平县最大的士绅,田产占全县三成,茶税竹木贸易都捏在手里。赵元朗是赵家这一代的长房长孙,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县里横行霸道。
那天晚上,沈逸去河边放河灯——他母亲的忌日。赵元朗带着几个豪奴喝了酒路过,看见沈逸一个人在河边,故意推搡取乐。沈逸被推了两下没吭声,赵元朗觉得没意思,直接一把将他推下了河。
“那赵家……”林牧试探着问。
福伯的脸色沉下来:“赵家说少爷是自己失足落水,跟他们没关系。老爷跟他们理论,反被赵家倒打一耙,说老爷诬陷良善。赵家还联合了几家,把老爷告到了府城,说老爷治河不力、虚报田亩。”
林牧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治河不力。虚报田亩。
这两条罪名,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实打实的罪过。如果是诬告,说明赵家背后有人——府城通判要是没收赵家的好处,这种案子根本不会受理。
沈怀仁被算计了。
不,不只是沈怀仁。是整个沈家被算计了。
“府城来人了没有?”林牧问。
福伯点点头:“来了。昨天到的,一个通判老爷,带了好几个人。老爷这几天一直在衙门陪着,早出晚归,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林牧放下粥碗,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他当了三年项目科副科长,跟拆迁户谈过判,跟施工单位扯过皮,跟上级部门报过账。他见过形形**的人,处理过形形**的纠纷。那些经验,在官场上未必有用,但应付一个县城里的士绅和府城来的核查官,应该够了。
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福伯,”林牧说,“府城来的那位通判,住在哪里?”
福伯愣了一下:“住在县驿。少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林牧笑了笑,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身体恢复过来。这具身体太弱了,三天没吃东西,起床都费劲。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得先有力气站起来。
福伯收了碗筷出去了。林牧一个人坐在床上,又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
手心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掌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的、若有若无的温度。不冷不热,像隔着一层厚布去摸一杯温水,若有若无,说不清楚是真实存在还是心理作用。
那块水晶到底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坑里?
还有——林牧的意识沉下去,触碰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自己现代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吗?
还是……
他不敢想。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墙上。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真切。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然后是狗叫,然后是某个妇人骂孩子的声音。
这个世界很安静,也很嘈杂。安静的是风、是阳光、是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嘈杂的是鸡鸣犬吠、是人声、是这个世界活生生的脉搏。
林牧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沈逸的记忆还在往他的意识里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不急不缓。他知道这个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等到记忆完全融合,他就能像用自己的一样使用沈逸的一切——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情感、他的社会关系。
但他是林牧。不是沈逸。
这一点,他不能忘。
外面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是福伯,另一个人的步子更轻、更快,带着一种急促的关切。
门帘掀开。
一个少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双鬟,用银簪别住。她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清清爽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不是她身上的药香,是她端着的药碗里的。
她看见林牧坐起来,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表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你醒了。”
沈逸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少女叫顾清晚。是他的远房表妹,母亲早逝,父亲不知去向,被沈怀仁接到清平县抚养,寄住在沈家。
林牧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流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沈逸的——是他自己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担心过了。
“嗯,”他点点头,声音还是有点哑,“醒了。”
顾清晚把药碗放在矮几上,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药还热着,”她说,“趁热喝了吧。”
林牧端起药碗,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闻了闻。苦。非常苦。
他一口闷了。
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烧,整个人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顾清晚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林牧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听到的第一个笑声。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风铃。
但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