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足够她把每一粒粮、每一两银、每一张图、每一个兵,都清点得清清楚楚。
这三日,风恋晚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开仓放粮。
永丰仓的粮,她没有动——那是留给徐军的筹码。但城中还有几座小仓,存着今年新收的夏粮。她命人全部取出,分发给城中百姓。
“每人三斗,”她对户部尚书说,“登记造册,按手印领取。领了粮,就出城。”
户部尚书愣了愣:“殿下,这是……”
“这是买命钱。”她说,“让他们带着粮走,路上不至于饿死。”
户部尚书眼眶一红,跪了下去。
第二件,疏散妇孺。
她命人在城中敲锣传令:六十以上老人、十岁以下孩童、怀孕妇人,即刻从西门出城。士兵不得阻拦,百姓不得争抢。
第三件,召集守军。
周雄带着八千将士,在校场列队。风恋晚登上点将台,看着那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恐惧的,有决绝的。
她只说了一句话:
“本宫不走。本宫在这里,等徐军来谈。谈成了,大家一起活;谈不成,本宫陪你们一起死。”
校场上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愿随殿下死战!”
风恋晚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举起的手臂、那些通红的脸、那些含泪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主心骨”。
她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她不能倒。
---
第三天清晨,风恋晚去了承乾宫。
梁皇的灵柩还停在后殿,梓宫紧闭,香烛缭绕。她跪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父皇,”她轻声说,“女儿今天要去见那个人了。”
香火缭绕中,她仿佛看见了父皇的脸——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满是愧疚的脸。
“您别怪女儿。”她说,“女儿不是去投降,是去谈。女儿手里有粮,有钱,有图,有兵——女儿有筹码。女儿不会跪着求他,女儿要站着跟他谈。”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
“谈成了,女儿就回来,送您最后一程。谈不成……”
她没有说完。
但也不需要说完。
她叩了三个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徐军是在正午时分抵达的。
风恋晚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从地平线上缓缓压过来。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刀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七万人。
七万士兵。
七万把刀。
青鸾站在她身后,腿一直在抖。紫鸢、白芷、红药也都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周雄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
徐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很快,一队骑兵脱离本阵,朝城门驰来。为首那人高举一面白虎幡,是来劝降的。
风恋晚看着那面白虎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来得倒快。”
那队骑兵行至城下三十步外停下,为首的使者仰头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徐国独孤将军有令:开城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楼上静默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风恋晚。
风恋晚扶着垛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使者,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你们主帅——本宫是梁国监国公主,风恋晚。本宫要见他,亲自谈。”
那使者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城楼上会有一个女子答话,而且自称“监国公主”。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公主殿下,”他的语气客气了些,“我家主帅军务繁忙,恐怕没有时间……”
“他有时间。”风恋晚打断他,“你告诉他,本宫手里有三十万石粮、完整的军籍地图、梁国国库所有金银。他若想要这些东西,就来谈。他若不想要,现在就攻城——本宫在城楼上等着。”
那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拱了拱手,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周雄望着那队骑兵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您这是把底牌全亮给他了。”
“对。”风恋晚点头,“亮给他,他才会来。”
“万一他拿了东西,照样屠城呢?”
风恋晚微微一笑。
“他若想屠城,根本不需要来谈。他直接攻城就是——七万人打八千人,三日可下。他为什么要派使者来劝降?”
周雄愣住了。
“因为他也不想打。”风恋晚说,“攻城要死人,七万人打八千人,也要死至少几千人。他是战神,不是疯子。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求之不得。”
周雄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殿下……您早就想好了?”
“我想了三天。”她望着远处那片乌云,“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他。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想他想要什么,想他怕什么,想他——会不会来见我。”
---
半个时辰后,徐军营中有了动静。
一队骑兵再次朝城门驰来,这一次,人数更多,旗帜更鲜明。为首的是一员大将,身披玄甲,骑着高大的黑马,在阳光下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
周雄眯起眼睛,低声道:“来了。”
风恋晚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垛口,静静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那员大将在城下三十步外勒住战马,抬起头,朝城楼上望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风恋晚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那个人,太年轻了。
她想象中的“活阎王”,该是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中年汉子。可眼前这个人,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他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周身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不是凶狠,而是冷——冷得像千年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独孤寒。
徐国战神。
活阎王。
“梁国监国公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城楼,“本帅来了。你要谈什么?”
风恋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扶着垛口,与他隔空对视。
“独孤将军,”她说,“你进城来谈,还是本宫出城去谈?”
城下,独孤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那是他唯一的反应。
“你出城。”他说。
“好。”
“殿下!”周雄一把拉住她,“万万不可!万一……”
“周爷爷,”她按住他的手,“他不会杀我。杀了我,谁给他粮?”
她说完,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四个侍女紧紧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
城门缓缓打开。
风恋晚走出城门,身后只跟着四个侍女。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素服,鬓边的白花在风中微微颤动。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城门上,很长很长。
她一步一步朝那队骑兵走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她在独孤寒马前五步处停下,抬起头,与他对视。
近看,他更冷了。
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胆敢走出城门的蝼蚁。
“梁国监国公主,”他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说,“本宫在跟将军谈条件。”
“条件?”他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觉得可笑,“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帅谈条件?”
风恋晚没有被他吓住。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高高举起。
“这是永丰仓粮册。三十万石存粮,一粒不少。”
她又取出一卷。
“这是梁国军籍。八千将士,姓名籍贯,清清楚楚。”
再取出一卷。
“这是梁国舆图。山川道路,城池关隘,全在上面。”
最后,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这是梁国国库的钥匙。金银百万两,绢帛十万匹,全在里面。”
她说完,直视他的眼睛。
“独孤将军,本宫有没有资格,跟你谈?”
独孤寒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
他在重新看她。
“你为什么不烧?”他问。
“烧了,将军会怎样?”
“攻城,屠城。”他答得干脆。
“本宫不烧,将军会怎样?”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不屠城。”
风恋晚微微一笑。
“那本宫为什么要烧?”
独孤寒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点意思。
“你知道本帅是什么人吗?”他问。
“知道。徐国战神,活阎王,从无败绩。”
“那你还敢来?”
“敢。”她说,“因为将军从不杀降,从不屠城,从不虐俘。本宫赌的就是这个。”
独孤寒的眉头又动了动。
“赌?”
“对,赌。”她说,“本宫赌将军是言而有信的人,赌将军拿了东西就会兑现承诺,赌将军——不会让本宫赌输。”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一丝躲闪。
独孤寒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风恋晚。”
“风恋晚。”他重复了一遍,“本帅记住了。”
他调转马头,朝徐军营地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日辰时,本帅入城受降。你带着那些东西,在城门口等着。”
风恋晚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
“将军答应不屠城?”
“本帅说话算话。”
“将军答应不掠民?”
“本帅说话算话。”
“将军答应不杀降?”
独孤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信本帅?”
“本宫刚才说了,”她微微一笑,“本宫赌的就是这个。”
独孤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策马而去。
那队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风恋晚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慢慢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青鸾。”
“奴婢在。”
“扶我一下。”
青鸾连忙上前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殿下……”
风恋晚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我也会怕。”
她抬起头,望着城门上那些守军的脸,望着周雄老泪纵横的脸,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梁国旗。
“走吧,”她说,“回去准备。明天,咱们开门迎客。”
---
那天夜里,风恋晚没有睡。
她坐在承乾宫后殿,守在父皇的灵柩前,一坐就是一夜。
青鸾陪着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殿下,”青鸾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风恋晚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我在想,父皇要是知道我把粮草送给敌人,会不会怪我。”
青鸾急了:“殿下那不是送,是换!换百姓的命!”
风恋晚笑了笑,没有答话。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青鸾,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小时候,父皇常跟我说,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鸾摇头。
“是脸皮厚。”风恋晚说。
青鸾愣住了。
风恋晚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父皇说,当皇帝的人,不能太要脸。太要脸的人,做不了好皇帝。因为你要跟邻国打交道,要跟臣子打交道,要跟天下人打交道——脸皮薄了,什么事都办不成。”
她顿了顿,望着灵柩,目光变得温柔。
“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站起身,走到灵柩前,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梓宫。
“父皇,女儿今天把脸皮踩在脚底下,去求那个杀你的人。女儿不跪,女儿站着求——但求就是求,换就是换,没什么好粉饰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梓宫上。
“您要是怪女儿,就托梦来骂。女儿受着。”
烛火摇曳,一夜无梦。
---
次日辰时,风恋晚准时出现在城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素服,鬓边依旧簪着那朵小小的白绢花。身后,是老丞相、周雄、以及几个重臣。再后面,是三十辆装满粮册、军籍、地图、金银的大车。
城门大开。
城外,徐军列阵。
黑压压的军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之外,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正中央,独孤寒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缓缓朝城门行来。
他在风恋晚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东西呢?”
“都在这里。”她侧身,指向身后那三十辆大车。
独孤寒一挥手,一队士兵上前,开始清点查验。
风恋晚静静站着,看着那些人打开箱子、翻看粮册、清点金银。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足足一个时辰后,清点完毕。
一名副将走到独孤寒面前,单膝跪地:“禀主帅,粮册三十万石,分毫不差;军籍八千,无一缺漏;地图山川关隘,一应俱全;金银百万两,绢帛十万匹,全数在此。”
独孤寒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风恋晚身上。
“你倒是实诚。”
“本宫答应的事,自然做到。”她说,“将军答应的事呢?”
独孤寒看着她,忽然翻身下马。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第一次与她平视。
“本帅答应你——不屠城,不掠民,不杀降。”他一字一句道,“本帅说话算话。”
风恋晚看着他,慢慢跪下去。
“梁国监国公主风恋晚,率梁国臣民,谢将军不杀之恩。”
身后,老丞相、周雄、一众臣子,纷纷跪倒。
独孤寒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身月白的素服,看着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白花,看着她跪在地上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他忽然弯下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起来。”他说,“你不该跪我。”
风恋晚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本宫该跪谁?”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你该跪的,是你父皇。”
风恋晚眼眶微微一热,却忍住了。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将军,”她说,“东西你收了,承诺你给了。本宫只有一个请求。”
“说。”
“本宫要送父皇最后一程。三日后,本宫任凭将军处置。”
独孤寒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
徐军入城那日,城中没有哭声。
百姓们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那些黑甲的士兵列队走过。士兵们没有踹门,没有抢掠,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门缝一眼。
他们只是走过,像一阵黑色的风。
风恋晚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黑色的长龙穿过街道,穿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池。
周雄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殿下,他真的信守承诺了。”
风恋晚没有回头。
“周爷爷,”她说,“您说,他为什么要答应?”
周雄想了想,道:“因为他要那些粮草军籍。有了那些,徐国少打三年仗,少死五万人。他是个将军,他知道什么最值钱。”
风恋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
周雄一愣:“殿下是说……”
风恋晚望着那条黑色的长龙,轻声道:“他答应,还因为……他是个骄傲的人。”
周雄不明白。
风恋晚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个人画了第一笔——
独孤寒,徐国战神,活阎王。言而有信,骄傲,不吃嗟来之食。
有趣。
---
三日后,风恋晚送走了父皇。
梁皇的灵柩葬入皇陵,陪葬的只有他生前最爱的一方砚台、一卷书、一柄剑。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殉葬的奴婢——这是他生前交代的。
风恋晚跪在陵前,磕了三个头。
“父皇,”她说,“女儿走了。女儿不知道会被送去哪里,但女儿保证——只要女儿活着,就不会让梁国断了香火。”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皇陵,转身离去。
皇陵外,一队徐军正在等她。
为首的是一名副将,客气地朝她拱了拱手。
“公主殿下,请。”
风恋晚点了点头,登上那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未知的远方。
青鸾、紫鸢、白芷、红药,四个侍女紧紧跟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风恋晚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
阳光下,梁国的城墙依旧巍峨。
只是城头上,已经换上了徐国的旗帜。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一滴泪,悄悄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