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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滩上有个旧俗,定亲的姑娘要在秋水里泡足半个时辰,等心上人划着羊皮筏子来捞,才算一生一世。
前三年,他次次应下,却又次次失约。
第四年,我又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来他的竹篙。
刚想伸手,却听见他在船头低声嘱咐。
“水流急,等会先捞姜月,她从小身子弱,决不能让她嫁给上游的老光棍。”
“至于桑宁,她水性极好,平日在黄河里蹚几个来回都没事,让她多等会儿,左右误不了事。”
旁边的兄弟急了。
“铮哥,你和宁姐早就定亲,她等了你三年,要是让她知道,怕是会翻脸!”
“怕什么。”裴铮不以为意。
“江面上大雾弥漫的,没找见人也正常,等接了姜月再回来找她,回头哄一哄就是了。”
水底下,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闹,任由自己沉入深水,这次我不等了。
......
我爬上岸,冷风裹挟着江面的寒气吹过来。
嘴唇冻得发紫,右腿还在河底的暗礁上划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血水混着泥水滴答滴答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条红印。
视线尽头,一团黑乎乎的羊皮筏子正慢慢靠岸。
裴铮利落地抛出缆绳,三两下系在岸边的柳树桩上。
他连羊皮筏子都没来得及收,一把扯下船头那件宽大的羊皮军大衣,将身后的姜月严严实实地裹住。
姜月冻得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挂满泪痕。
“铮哥,我好怕。江水那么黑,我还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裴铮的手停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打。
“胡说什么,我说了会来接你,就一定会来,天塌下来我都接你。”
他抱着姜月踏上河滩。
一抬头,视线撞上了我。
裴铮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把军大衣给姜月捂得更紧,一边温和地开口。
“阿宁,我就知道你靠谱。”
“你水性最好,在水里闭气都能闭两刻钟,出不了事。”
“阿月不行,她刚才呛水都休克了,我只能先去救她。”
“你别多想,赶紧回家换衣服。”
我站在三步开外,痉挛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强忍着打战的身体。
“劳烦你白跑一趟了。”
跟着裴铮跳下筏子的顺子,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
“宁姐,你别生气。水面上雾太大了,我们真没找着你。”
“铮哥急得在江面上兜了好几圈,嗓子都喊哑了!”
我抬起头,截断他的话。
“没找着我?”
我盯着顺子的眼睛。
“黄河道上拢共就三个急弯,我在陈家湾的芦苇荡里放了红线标。”
三年来,我年年在那里等他。
他只需顺流而下,顺着红线标,不用一刻钟就能看到我。
顺子被我盯得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吱声。
裴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今天去的不是陈家湾,是上游的牛角沱。
那里水流最缓,是姜月选的跳水点。
裴铮把姜月往身后挡了挡,挡住江面吹来的冷风。
“阿宁,你是这黄河滩上最顶尖的水头,这回水湾对你来说跟平地一样!”
“可姜月她什么都不会啊!我不先捞她,那就是眼睁睁看她死!”
“咱们马上要成亲了,你难道想让我背上一条人命良心不安吗?”
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低头看向他的裤腿。
那上面沾着牛角沱特有的红胶泥。
姜月所谓逃婚跳河,选的却是水深刚没过大腿的牛角沱。
而我在陈家湾水深三米的回水湾里,泡了半个时辰。
我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桑宁,你去哪?”裴铮在身后喊。
“换衣服。”
“你站住,我在跟你说话。”
我没有理会他,脚步不停。
顺子在后面急得跳脚。
“铮哥,你去哄哄宁姐啊!”
“哄什么哄,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裴铮的声音在江风中漫不经心地飘散。
我任由满身泥水往下滴,不想去计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