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灰的。
一片,两片,黏在谢归鹤睁着的眼皮上,融进鬓角。她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三百多处伤口一齐抽痛。铁锈味混着刽子手刀上的桐油,呛得她想呕,却连呕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百二十六刀。
刽子手是个老手,刀锋薄如柳叶,从她左肋旋下半片肉,轻飘飘扔进铜盘。叮的一声脆响,和前面三百多声没什么不同。
疼吗?
早就不疼了。从第二百刀开始,身体就麻木了,只剩下脑子还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数清刑场外围了几层人,三层。她想,也许是老天想让她记住这一刻,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最前面,几个穿锦貂的世家子围着暖炉,用帕子掩着口鼻,嫌恶地往后挪了挪。中间,商户百姓踮脚张望,有个卖炊饼的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往这边看。最后面,跪着一排人,十几个,破袄烂衫,像一堆被丢弃的旧兵器。她认出来了,是北境退下来的伤兵。那个独眼的老卒,三年前在落雁关替她挡过一箭,现在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他身边跪着个缺了左耳的年轻人,去年刚成亲,她还喝过他的喜酒。再旁边是个瘸腿的,拄着拐杖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都是她亲手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人。
老卒突然猛地抬起头来,他那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更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狰狞扭曲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也如同蚯蚓一般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似的。只见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将军——冤——啊!"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情的鞭打声,每一鞭都狠狠地落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面对如此酷刑,老卒却没有丝毫躲闪之意,他只是默默地用额头抵住冰冷坚硬的冻土,然后用仅存的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嘴唇微微蠕动着。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谢归鹤还是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下辈子,末将还要跟随您左右......看到这里,谢归鹤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也罢,就算身处这污浊不堪、黑暗无光的世道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记住自己真正的身份和姓名。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宣读声传入了众人耳中:"谢氏归鹤,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掌兵十年,牝鸡司晨;私通北狄,意图谋反——依大周律,凌迟处死,诛心焚尸......"说话之人正是负责此次行刑的监刑官,其嗓音犹如一把破旧的二胡,拉出来的曲调既难听又让人毛骨悚然,活脱脱就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刮着人的骨头。不过对于这些话,谢归鹤根本无暇顾及,因为她此时此刻正在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至关重要的人的出现,并期盼能听到对方亲口说出那句话......
来了。
脚步声很轻,从暖棚那边传来。然后是茶盏搁在檀木案上的轻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刑场上所有人听见。是太子惯用的动静,既要显贵,又要显得从容。
谢归鹤睁开眼,侧过头。十丈外,李景宸披着白狐大氅坐在暖棚里,正低头用杯盖撇茶沫。雪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温润如初——十年前他在猎场救下一只白狐时,也是这副表情。那时她躲在树后偷看,心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心善之人。现在想来,那白狐后来被他剥了皮,做了这领大氅。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与对方交汇在一起。谢归鹤清晰地看到,眼前之人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而,凭借着多年的默契和对彼此的了解,她还是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所传达的信息:别怨我。
呵……谢归鹤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就是所谓的解释吗?可笑至极!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带着一丝绝望和悲凉。
随着笑声的响起,鲜血开始从她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每一次发笑都像是一把利刃划过伤口,让疼痛愈发剧烈。而与此同时,她的胸腔也因为笑声而不断地震动着,那些原本就已经深可见骨的三百多处刀口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纷纷迸射出猩红的血液,仿佛要将整个刑场染成一片血海。
"殿下——"终于,谢归鹤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痛苦和不甘。"臣最后再问您一句——"
全场死寂。
李景宸起身,走到暖棚边沿。雪落在他肩头,他伸手轻轻掸去,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你问。”
“北狄王庭的地下密道——”她每说一个字,血就呛出一口,“地图藏在东宫书阁第三格暗匣……臣死后……谁去守?”
李景宸脸色变了。虽然只有一瞬,但谢归鹤看见了——他握着暖炉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三年前奇袭北狄,她率二百死士从那条密道钻进去,他在外接应。得胜那夜,他在篝火边拉着她的手说:“此事永不入档,只你我知晓。”
现在她当众说出来了。
“妖妇胡言!”“继续行刑!”监刑官尖叫,刽子手的刀举起。
谢归鹤盯着李景宸,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赌对了。地图其实早就烧了,但她赌他不敢赌,赌他这些年靠着她的军功坐稳东宫,早就不敢想没有她的北境会怎样。
果然。“慢。”李景宸抬手,刀停在半空。
他走下暖棚,绣着暗金云纹的靴子踩过积雪,停在刑台边。俯身时,白狐毛领扫过她染血的脸颊,带着龙涎香的味道——是她从前亲手为他调的香。
“归鹤,你何必……”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我会厚葬你,追封镇国公主,享太庙香火。你的族弟,我会提拔……”
“臣要那些虚名何用?”她咧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臣只要殿下记住——今日这三百二十七刀,每一刀都会变成厉鬼,夜夜入你梦。”
李景宸踉跄后退半步,风雪骤急。
刽子手的刀再次举起。是最后一刀,心口的位置。按照律例,这一刀要剜出心尖肉,当众焚毁,寓意“诛心”。
刀锋落下。
谢归鹤用舌尖抵住后槽牙。那颗牙是空的,前世最后一战前,军中医女忘言偷偷塞给她一包毒粉,说:“将军,若陷绝境,此物可留全尸。”她把毒粉灌进蛀空的后槽牙,用蜡封住,想着万一被俘……没想到用在这里。
牙被她咬碎了。蜡壳破裂,苦腥的药粉混着血水涌进喉咙。剧痛瞬间炸开,比凌迟疼千百倍——但她死死睁着眼,盯着李景宸,盯着这灰茫茫的天地,盯着那些跪着的老兵。
最后一个念头是:若能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