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姜朵是被一阵很轻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摔门,不是骂人。
是锅铲碰铁锅边缘的声音,很小心,像怕被谁听见。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清醒。
背脊绷了一下,手指攥紧被角,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那是十九年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在姜家,任何声响都意味着危险。凌晨三点的摔门声是姜国平赌输了回来,清晨六点的骂声是弟弟嫌她起晚了没做饭。
她睁开眼,看见阁楼斜斜的天花板和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不是家里。
是沈渡的纹身店。
她慢慢松开被角,指尖还留着昨晚药膏的残味。
身上那件旧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折了两折,衣摆盖过大腿。
她的校服搭在床尾的椅背上,经过一夜已经半干了,皱巴巴地蜷成一团。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锅铲碰铁锅,油在锅底滋滋地响,中间夹了一声很轻的咳嗽。
姜朵赤脚踩到地板上。
木板凉凉的,她弯腰够了一下鞋没够着,干脆光着脚走到阁楼的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
她蹲下来,从门缝往外看。
阁楼的楼梯正对着一楼的灶台,角度刚好能看到大半个厨房。
沈渡站在灶台前面。
白衬衫换了一件,和昨晚那件一样旧,但干净。
袖口照旧卷到小臂中段,手指握着锅铲,正在煎蛋。
煎蛋这件事,他做得很慢。
油温不高,蛋液下去之后没有炸边,蛋白一点一点凝固,边缘微微翘起来。
沈渡用锅铲沿着蛋的四周铲了一圈,让底部均匀受热,然后极小心地翻面。
翻面之后他低头看了两秒。
蛋黄完整,没有破。
他把蛋黄朝上的那面端正地放到盘子里,旁边摆了一碗白粥,粥面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又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整齐地摆在盘子右侧。
整套动作安静、仔细,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
和昨晚那个一拳放倒两个人的沈渡,判若两人。
他端着托盘往楼上走。
姜朵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缩到门板后面。
沈渡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木板嘎吱嘎吱地响。
经过她阁楼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放轻了,从正常的踩踏变成了脚掌小心贴地的蹭动,怕发出声响。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姜朵没有出声。
她贴着门板,听见沈渡走过走廊,走到尽头,停在一扇门前面。
那扇门她昨晚上楼的时候注意到过。
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门板上贴了一圈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和衣柜上那张是同一种风格。
她听见沈渡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不大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姜朵没有看到里面的人,但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衣料摩挲的细响,像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接着是沈渡的声音。
“念念,起来吃饭了。”
姜朵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住了。
那个声音,和昨晚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一样。
轻,温,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蛋黄朝上的,你喜欢的。”
门关上了。
姜朵退回阁楼,坐在床边。
她的手掌搁在膝盖上,右膝的破皮还没好全,药膏在纱布底下发着闷闷的疼。
她想起昨晚沈渡在工作台前说的那些话。
“我妹有病,不说话,不跟人交流。”
二十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这次没放轻。
“砰砰砰。”
三声干脆的敲门。
“起床了没。”
沈渡的声音恢复了昨晚的冷淡,像把开关重新拨了回去。
姜朵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起了。”
“厨房有多的粥,自己盛。”
姜朵拉开门。
沈渡站在楼梯口,侧对着她。
视线扫过来一瞬,然后极快地偏了过去,脖子转得很急,颈侧的筋绷出一根来。
姜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旧白衬衫大了两三个码,领口滑到了一边,锁骨上方的淤青正好露在外面,衣摆蹭在大腿中段。
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温度猛地烧了起来。
连忙将门带上,只剩一条缝。
沈渡已经背对着她了。
“先在楼上待着,等会儿给你送件衣服。”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一倍,木板嘎吱嘎吱响了一串急促的声音。
姜朵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脸还在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套在他衬衫里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袖口折起来的那层布。
片刻后。
楼下传来店门被敲响的声音。
节奏欢快带着点欠揍,“咚咚咚咚咚”,五下连击。
“渡哥!开门!”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门比姜国平小不到哪去,但语气完全两个画风。
沈渡打开门。
“听说你花八万块买了个小姑娘?”
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渡哥,真的假的?”那声音往店里面窜,“昨晚你真把人买回来了?”
“你再大点声,让整条街都知道。”沈渡的声音冷冷的。
“嘿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说完了?”
“没,没完,你交代的东西我带过来了。”
那人嬉皮笑脸的语气里掺了一点讨好,“我拿了两套我姐的衣服,你看看那小姑娘能穿不?就是我姐胖点儿……”
“放那吧。”
“哎渡哥,人呢?我能看看不?”
“看什么看,关心完了滚去拖地,昨晚一地碎玻璃还没收拾。”
姜朵在楼上听到了这段对话。
过了几分钟,楼梯上响起沈渡的脚步声。
这次他没敲门。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门口有衣服,先凑合着穿。”
姜朵隔着门说了一声谢谢。
沈渡的脚步声去了楼下。
她打开门。
门口的小矮凳上叠着两件衣服。
上面一件是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棉布料子,洗得很软,领口缝了一颗小贝壳扣子。
下面一件是白底蓝条纹的半袖裙,腰上有抽绳,可以调松紧。
姜朵蹲下来,手指碰到裙子的布料。
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