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松开嚼槟榔的男人,甩了甩右手。
指节上蹭破了一层薄皮,渗出一点血,他没在意。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个人,语气冷冷淡淡的。
“砸我东西。”
他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滚开的颜料瓶。
“这椅子四千八,你们赔吗?”
没人应声。
姜国平已经缩到卷帘门外面去了,半个身子躲在门口铁皮后面,进也不敢进,跑也不敢跑。
但赌鬼是不死心的。
赌鬼永远不死心。
他看了看地上被撂倒的两个人,知道硬来不行了,脸上的表情就开始换了。
嘴角往下一撇,手捶在自己大腿上,带上了哭腔。
“小朵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鼻涕的东西。
“爸知道错了,爸也是被人逼的啊……欠了人家的钱不还,人家要砍我手指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惨。
“你是爸的亲闺女,爸能不为你好?老王家有房有车,比你在外头漂着强多了,爸这都是为了你啊……”
“你弟下个月交首付,你当姐的忍心看着他露宿街头?”
门框后面,姜朵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月牙印。
沈渡回头看了姜朵一眼。
"你弟买房的首付,要你拿命填?"
姜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弟十六,我爸替他看的房子,首付差五万,刚好是那个人给的彩礼数。"
沈渡的眼皮动了动。
十六岁的弟弟买房,十九岁的姐姐卖身填钱。
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
是他见过太多次这种故事之后,肌肉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没说话,把那根一直夹在指间没点的烟放到嘴里,用拇指摁了一下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
姜国平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发现沈渡没追出来打人,胆子就上来了一寸,往门框里凑了凑。
"小伙子,你看你也是做生意的人,懂道理。儿女的事做父母的说了算,你总不能扣着人家闺女不让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面探头看姜朵,眼里闪着那种姜朵再熟悉不过的光。
和父爱无关,和关心无关。
那是赌徒看见筹码时候的光。
沈渡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弹了弹灰,转身往店里面走。
姜朵的心往下沉了半截,两只手下意识攥住了门框。
她以为他要把自己交出去。
但沈渡走的方向不是她,是工作台最底下那个带密码锁的小铁柜。
他蹲下去,拧开密码锁,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钱。
不是崭新的,有些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成几扎。
沈渡数了数,又从收银台旁边的烟盒下面抽出几张,一起攥在手里。
然后他走到门口。
姜国平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叠钱被沈渡砸在他脚边,几张钞票散出来,纸角落在水洼里,被雨水洇湿了一圈。
“八万。”
沈渡说。
“彩礼钱,拿了滚。”
姜国平的膝盖弯下去捡钱的速度,比站起来骂人快三倍。
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又抬头。
"你什么意思?要娶我女儿?她还没到年纪——"
"她十九,差一年。"
沈渡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边慢慢涌出来。
遮住他的表情。
"我会让她签协议。到了年龄就办手续。"
“在那之前你再来闹——”
他透过烟雾看着姜国平。
"我不保证你能好手好脚地回去。"
*
姜国平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卷帘门被沈渡用脚踢下来,铁皮哐当一声落地,把风雨声隔在了外面。
店里静下来。
纹身椅翻倒在一旁,针盒散落一地,消毒棉片被踩得东一团西一团。
工作台边沿还挂着半截啤酒瓶的玻璃碴子,整盘颜料瓶碎了两个,剩下的滚得满地都是。
姜朵从后间慢慢走出来。
她站在狼藉的店面中间,看着地上碎掉的颜料瓶、歪倒的金属托盘、散了一地的纹身针。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弯下腰,去捡最近的一个针盒。
“别碰。”
沈渡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过来。
不重,但把她的手钉在了空中。
姜朵抬头看他。
沈渡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把地上滚开的颜料瓶一个个拣起来查看有没有破口,动作不紧不慢。
“针盒没消毒过,里面有细针。”
他把一只没裂的瓶子摆到台面上的纸垫上,又挑出一只有破口的放到另一边。
“划破了手不好处理。”
姜朵直起身,手悬在原处,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我可以收别的吗?”
“用扫帚。”
沈渡下巴朝门边偏了一下,那里靠着一把老旧的竹扫帚。
“破玻璃别用手扫,脚边踢开就行。”
姜朵走过去拿了扫帚,开始把地上的碎瓶子往角落归拢。
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很轻,和外面的雨声搅在一起。
竟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稳。
沈渡把椅子扶正,试了试脚架还稳不稳,发现有根螺丝松了,去工具盒里翻螺丝刀。
翻了两下,手停了。
然后他从旁边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一袋消毒棉片和一卷纱布,转身扔过去。
三样东西落在扫帚旁边的地砖上,轻轻弹了一下。
姜朵低头看了一眼。
“先弄伤口。”
他已经转回身去拧螺丝了,背对着她,声音随意得像在吩咐店里的零工。
姜朵停下来,蹲下身。
“发什么愣,膝盖上的血都干了。”
姜朵这才弯腰把消毒棉片拆开,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卷起裤腿。
膝盖上磕破了一大片,皮翻着卷,渗出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看着比实际伤口要吓人得多。
她用消毒棉往膝盖上的破皮处轻轻按下去。
消毒水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蹿,手抖得厉害,棉片蹭过伤口边缘,她咬了一下牙,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沈渡螺丝拧完,站起来,往地上扫了一眼。
“你倒是能忍。”
姜朵没接话,低着头把药膏拧开,手指头沾了一点往伤口上抹。
动作笨拙,抹得到处都是。
沈渡看了两秒。
走过去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药膏管,单膝往下一压,蹲在她面前。
“手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