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巧了巧了,竟在此处遇见你!”
顾青青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年轻公子从刚停稳的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摇着把扇子,身上穿着墨色袍子,料子看着价值不菲,应是大户人家出身。
那人几步走到沈之予面前,拱手行礼,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之予回礼,声音略带烦躁:“陆公子。”
陆文宴。
赣城陆家盐商的幺子。
陆家与沈之予在生意场上有过往来。
“沈兄,这是……”陆文宴看了一眼沈之予身边的顾青青。
女子戴着幕蓠,白纱直垂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
好奇怪。
这种款式的幕篱一般是贵人骑马出行时为防风沙才会佩戴,可这种帽子有缺陷,骑马时动作过大或者马匹颠簸,以及风沙过强,都会使其滑落。
许多人因觉得它不方便,转而选择更好的“帷帽”,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戴幕篱了。
“内人。”陆文宴的打量让沈之予语气有些不快。
陆文宴恍然大悟,忙笑着拱手:“嫂夫人好。”
顾青青微微颔首,算打了一个招呼。
这男子生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眼纹散得像鱼尾,从面相上看,是个风流多情之人。
她看了眼,就垂下了眸。
陆文宴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嘴里没得闲:“沈兄,这是要去哪儿?小弟也是赶路,正巧在此歇脚,难得遇上,不如一起用个晚膳?”
“不必。”沈之予拒绝得干脆,“内人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陆文宴也不恼,笑着说:“那行,改日,改日。”
他说着话,手里的扇子又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把扇子展开递到沈之予面前:“沈兄你看,这把扇子是上个月在金陵淘的,说是奚知彺的真迹——你帮我掌掌眼?”
沈之予的才情在文人墨客中备受推崇,得了墨宝后陆文宴早就想请他掌掌眼,也是镇南王发兵,世家都忙着逃离,这才耽搁下来。
“有时间再说。”沈之予现在只想带着卿卿离开,哪里还有心思替他掌眼,直接就开口拒绝了。
陆文宴闻言也不在意,不过收回扇子的动作大了些,扇子边缘扫过顾青青幂篱帽檐,幂篱应声而落。
顾青青反应极快,白纱一掉,她立刻侧过脸,同时抬手用袖子遮住了脸。
但已经晚了。
陆文宴看到了,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暮色将尽,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陆文宴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纵使穷尽人间辞藻,也难形容其万一。
陆文宴在风月场里泡了七八年,见过美人无数。
怀庆河上的花魁,繇旸城的名妓,京中大臣家的闺秀……
他自认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她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夕阳、院子、老树、他手里的扇子,全都褪了色,只剩她。
陆文宴的手忘了收,就那么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沈之予顾不得想对方是不是有意的,他转过身护住自己妻子。
顾青青也感到对方有些失礼。
“先进去。”她说。
沈之予“嗯”了一声,牵着妻子往客栈里走。
陆文宴站在原地,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追了两步:“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之予头都没回:“陆公子请留步。”
陆文宴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见过沈之予很多次。
生意场上,这人虽然不好相处,但从来不会当面让人下不来台。
刚才那瞬间,陆文宴竟察觉到了一丝杀意。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打了一个寒颤。
这时书童凑过来,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陆文宴没说话。
“那位夫人……好看吗?”书童又问。
陆文宴沉默了几息,这时喃喃地说了一句:“好看。”
顿了顿,又说:“本公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子。”
……
客房的门关上了。
沈之予站在门口,背对着顾青青,没动。
他真想杀了陆文宴这厮,简直太无礼了。
顾青青自己把幕篱摘下来,平安伸手接过,她不知道院子里发生的事,只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不对劲。
“夫人,喝茶。”平安惴惴不安地说。
顾青青点点头:“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平安巴不得如此。
她只庆幸自己做事麻利,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打扫好房间,铺好床铺,茶也吩咐店小二备好……
房门吱呀关上,顾青青见沈之予还站着,说:“站那儿做什么?”
沈之予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妻子的脸。
顾青青握住他的手:“只是个意外。”
沈之予没说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卿卿不知道陆家的势力,陆文宴的姐姐是前朝贵妃,这厮本人又喜欢收集各色美人,以卿卿的容貌,他不可能放手的。
沈之予最害怕的就是他护不住卿卿,所以这三年来,他一直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也还好他在努力,所以陆文宴此时见到卿卿,也不敢马上动手抢人。
顾青青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有些疑惑地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卿卿,我们明日早些出发。”沈之予闷声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嗯。”
认识沈之予几年,很少看到他如此失态,再加上她之前用相术观过那名男子,顾青青觉得有些事能避就避,免得惹麻烦。
窗外的天黑了。
客栈院子里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陆文宴早已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窗边,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随从端了茶进来,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公子,您想什么呢?”
陆文宴没回答,反问:“你刚才看清了吗?”
“看清什么?”
“那位夫人的脸。”
随从摇了摇头:“没看清,那位夫人挡得快。”
陆文宴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沈兄娶妻三年,从未对外提起过。”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日若不是偶遇,怕是我还不知道这事。”
“我说怎么在外应酬,他从不找女子作陪,原是看不上!”
陆文宴把扇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
这时随从见主子意有所动,连忙急着投其所好:“公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然小的先去打探打探。”
陆文宴瞥了对方一眼,哼了哼:“倒是个机灵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