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直起腰来,顺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李奶奶,热水器修好了,您试试。”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厨房外探进头来,满脸狐疑:“这就好了?你才捣鼓了十分钟。”
“小毛病,就是点火器有点脏,清理一下就行。”林远把工具收回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您下次用的时候,要是又打不着火,别拿螺丝刀自己敲,给我打个电话,我骑电动车过来就五分钟。”
李奶奶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哪有你这么啰嗦”,手却已经颤巍巍地往兜里掏钱:“多少钱?”
“不用,就顺手的事儿。”
“那怎么行!你上次换灯泡也没收钱,上上次修水龙头也没收,你这是要让老婆婆我欠一**人情债啊?”
林远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长得不算出众,眼睛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李奶奶,您上个月不是给我送了一饭盒红烧肉吗?那肉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咱们扯平了。”
“那肉是我孙子不爱吃剩的——”
“那我不管,反正我吃进肚子里了,就是我的了。”林远把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换鞋,“对了,您阳台那盆君子兰,我看有点蔫,是不是浇水浇多了?这花不用天天浇,土干透了再浇透就行。”
李奶奶愣了一下,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跟这小伙子提过那盆花。
林远已经推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有事儿打电话啊李奶奶!”
门关上,李奶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半晌,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然后又嘟囔了一句:“傻孩子。”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夏天的意思,但并不毒辣,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远跨上他那辆陪了他四年的电动车——车身的蓝色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后视镜是后来配的,左右各不一样——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有些油腻的笔记本,翻了翻。
“下午三点,阳光花园,张姐家洗衣机漏水……还有一个小时,先去吃碗面。”
他把笔记本塞回去,正要拧钥匙,手机响了。
“喂?”
“小林啊!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是社区居委会的王大妈,嗓门大得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刚在福源里给李奶奶修完热水器,准备去吃口饭。”
“别吃了别吃了,快来广场这边!老陈头和老李头又杠上了,这回是真要动手!我们几个拉不住!”
林远叹了口气,把已经掏出来的钥匙又拧了一下:“我马上到,王大妈您别往前凑,小心伤着。”
“哎呀我还能不知道?你快来快来!”
电话挂了。
林远把电动车调了个头,往社区广场的方向骑去。阳光照在他被汗浸湿的后背上,工作服上那块“为民维修”的补丁标签在风里微微晃动。
社区广场不大,几棵老槐树遮出大片阴凉,树底下原本是老头老太太们下棋聊天的地方。此刻却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林远把车往路边一靠,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面对面站着,脸红脖子粗。一个是退休工人老陈头,手里攥着个象棋棋子,气得手抖;一个是退休教师老李头,戴着老花镜,手里的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
“你那叫下棋吗?你那叫耍赖!”老陈头的嗓门不比王大妈小。
“我耍赖?规则白纸黑字写着,你自己不懂还怪别人?”老李头寸步不让。
“我下了一辈子棋,用你教我?”
“你那一辈子都下到狗身上去了!”
眼瞅着老陈头就要把手里的棋子砸过去,林远挤进去,往两人中间一站。
“陈大爷,李大爷,消消气消消气。”
“小林你让开,今天我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书呆子!”
“你教训谁?你动我一下试试!”
林远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凑,让两个老人的手指头都快戳到自己脸上了。他笑着说:“陈大爷,您那棋我见过,下得有章法。李大爷,您那棋我也见过,那是真有学问。您俩要是打起来,这广场以后谁给我们年轻人表演高手过招啊?”
旁边有人哄笑。
老陈头瞪眼:“你小子少贫嘴,你知道他多气人吗?”
“多气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上个月您家水管冻裂,大半夜的,是李大爷第一个跑下楼给您关的总闸,差点摔一跤。李大爷,这事儿您还记得不?”
老李头一愣,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哼了一声:“那……那是顺手的。”
林远又转向老李头:“李大爷,您上次跟我说您年轻时候教的学生,有个现在在省城当大官的,还有个成了书法家。您猜怎么着?陈大爷那天悄悄跟我说,那个书法家学生的字,他特意去美术馆看过,回来跟我夸了半天,说‘李老头虽然人倔,教学生是真有两下子’。”
老陈头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嘿嘿一笑:“您二位啊,一个是老英雄,一个是老园丁,都是咱们社区的宝。为个棋盘上的事儿伤了和气,多不值当。要不这样,我请客,您二位去对面小卖部喝瓶北冰洋,我帮您们把棋盘收了?”
老陈头手里的棋子慢慢放下来,嘟囔道:“谁要他请……”
老李头的拐杖也不杵了:“我还能让你小子请?我有退休工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但脸上的怒气明显消了下去。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们这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林远趁机弯腰,把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布袋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晃动着。
他抬起头,冲两个老人笑了笑。
“陈大爷,李大爷,明天我早点来,给您二位当裁判,保证公平公正。”
老陈头摆摆手:“去去去,你一个修理工懂什么象棋。”
老李头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这小子,不懂棋,但懂人。”
人群渐渐散了。林远把装好的棋袋放在棋盘旁边,正准备去推车,手机又响了。
“小林啊,我是张姐!你几点过来?洗衣机漏得一地都是水!”
林远一拍脑袋:“马上马上,张姐您别急,十分钟就到!”
他小跑着奔向那辆破电动车,身后,槐树荫下,两个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老李头,你那个什么‘屏风马’,到底是个啥名堂?”
“哼,想学?我还不乐意教呢。”
“……北冰洋我请。”
“……那……那可以稍微讲讲。”
林远没听见这些。他正骑着车穿过正午的街道,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过一家音像店时,店里飘出不知名的老歌,旋律懒洋洋的。
他跟着哼了两句,没一句在调上。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今天是个好天。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林远从张姐家出来,手里的帆布包又重了几分——张姐硬塞给他两个苹果,说是老家带来的,不吃就是看不起她。
他把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嘎嘣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条微信,语音。点开,是阿坤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马路边:
“远哥!江湖救急!我在春华路这边被人堵了,对方好几个人,你……你方便过来一下不?不方便就算了,我就随便问问!”
林远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
春华路,离这儿两条街。
他又咬了口苹果,把剩下半个塞进包里,拧动了车钥匙。
春华路是一条背街的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些杂货铺、小吃店,这个点儿人不多。
林远老远就看见路边围着一圈人。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围,而是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把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身影堵在墙角。
电动车骑近些,他看清了,确实是阿坤。那小子缩着肩膀,正跟面前的人说着什么,表情带着惯常的怂兮兮的笑。
“哥几个,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拐弯太急了,我刹车都捏死了,就蹭了一下,就一下……”
“蹭一下?”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声音粗得跟砂纸似的,“我这车刚提的,你蹭一下?你知道这漆多少钱吗?”
林远把车停在路边,拎着帆布包走过去。
阿坤眼尖,一下就看见他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亮,但随即又使劲冲他使眼色,意思是“别过来别过来”。
林远就跟没看见似的,直直走到人群边上,往阿坤旁边一站。
“几位兄弟,怎么了这是?”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那身旧工作服和破帆布包,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你谁啊?”
“我叫林远,阿坤的朋友。”林远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点笑,“他这人毛手毛脚的,要是真蹭了您的车,该赔赔,该修修,咱们按规矩来。我先替他道个歉。”
阿坤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远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光头哼了一声:“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我这车,补一面漆,两千。拿钱,这事儿了了。”
阿坤脸色一白:“两……两千?我一个月才挣多少……”
林远心里也咯噔一下。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千,两千对他来说是笔大钱。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向光头身后那辆白色轿车。
轿车停在路口,车头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但不算太长。
他挠挠头,想了想,说:“哥,我能先看看车吗?”
光头一抬下巴:“看,随便看,看完了赶紧拿钱。”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刮痕。他当了四年维修工,各种机器零件摸了个遍,对“损伤”这东西多少有点直觉。这刮痕的位置和角度……
他站起来,走回光头面前,表情依然平静。
“哥,这刮痕,是新的,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阿坤蹭的。”
光头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讹你?”
“不是不是,您别误会。”林远摆摆手,语气诚恳,“我就是觉得,这刮痕的高度和角度,跟阿坤那辆送餐车的车把高度,好像有点对不上。要不咱们量一下?”
他指了指阿坤停在路边的电动车,那车的车把上绑着个送餐箱,箱子上也确实有道新鲜擦痕。
光头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恼怒取代:“**一个修理工,懂什么?我说是他蹭的就是他蹭的!”
旁边几个小年轻往前凑了凑,把林远和阿坤围得更紧了些。
阿坤脸都白了,扯了扯林远的袖子:“远哥,算了算了,我……我凑凑钱……”
林远没动。
他站在那儿,被几个人围着,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点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讲道理的事,非要变成这样。
但他也知道,有些时候,道理讲不通。
他叹了口气,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光头。
“哥,要不这样,咱们报警吧。让交警来定责,该多少是多少,我一分不少给。”
光头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把推向林远的胸口。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林远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看见光头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旁边的阿坤尖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
林远没喊。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力量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光头的拳头——那一拳还没打到他。
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但又不烫,反而是温热的。那团火顺着血管蔓延,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眼睛后面,突突地跳。
他看见光头的第二拳又挥过来。
但这一次,他看见的不仅仅是那只拳头。
他还看见了别的——
光头嘴角的肌肉在抽搐,眼底有血丝,眉间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更深的东西:焦虑,烦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林远甚至能“闻”到那种情绪,像夏日暴雨前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第二拳打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林远没躲,也没还手,只是直直地看着光头的眼睛。
“你很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不太像自己,“不是因为车,是别的事。你心里有事。”
光头的拳头僵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更深一层的恼怒,但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什么?”
林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那些话就像自己往外冒似的:“你失眠,好几天了。你心里压着火,但又不知道往哪儿撒。这车……这车其实不是你的,你怕车主找你麻烦,所以你想找个冤大头替你赔钱。”
光头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旁边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远往前踏了一步,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眼底涌动,他看见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光头的背后,隐约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散发出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但他没有理会那雾气,只是看着光头的眼睛,语气依然是那个修理工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点劝慰的意思:
“哥,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了,但拿别人撒气,解决不了问题。真的。要不你坐下来歇会儿,喘口气,慢慢想?实在不行,你跟我说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人说话还是会的。”
光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背后的灰色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猛地膨胀,朝林远扑来。
林远下意识地闭眼。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觉得自己胸口那团温热的火,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更亮、更暖,像一道无形的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那灰色雾气碰到这光,就像雪碰到火,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林远睁开眼。
光头还站在原地,但脸上的戾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疲惫的神色。他看着林远,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口。
还是那个心跳,还是那个温度。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有点困惑但依然真诚的笑容。
“修理工啊。”
人群什么时候散的,林远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光头最后没再提钱的事,带着那几个小弟灰溜溜地走了。阿坤在旁边哆嗦了半天,非拉着他说要请他吃顿好的压惊。
林远拒绝了。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掏空了一点的累。
他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路过李奶奶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确实有点蔫,叶子耷拉着。
他想着,明天得记着过来给它挪个地方,换个少晒点的位置。
电动车拐进自己租住的那条小巷,他突然想起来——笔记本上记着的下一单活儿,好像还没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那个油腻腻的本子,翻到今天那页。
“张姐家洗衣机漏水”——划掉。
“陈大爷家抽油烟机”——明天。
他拿出那支用得只剩一小截的圆珠笔,想了想,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明天路过春华路,看看那辆白车还在不在。要是车主真找光头麻烦,能帮就帮一把。”
写完,他把笔和本子塞回去,拧动车钥匙。
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载着他往巷子深处驶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和所有普通人的影子没什么两样。
但在他胸口,那团温热的感觉还在,轻轻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像一颗种子,刚刚破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