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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这次我没有提前说,所以爷爷没来接我。
以前每次回来,不管多早多晚,他都会拄着那根竹拐杖等在车站门口。
我拖着箱子,一个人走在田野边,好在今晚的月光还有些微光,让我看回家的路。
家里的院门虚掩着,杂草长到了膝盖。
“爷爷?”
没有人应声。
我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爷爷靠在竹椅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
这阵子因为顾辞的事,我总是心不在焉,已经有几个月没联系爷爷了。
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明明还红光满面地跟我说“身体好着呢”。
“爷爷!”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看清是我的时候他眼睛亮了。
他很快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回来干啥,浪费路费。”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隔着皮肤我能感受到坚硬的骨头。
“爷爷,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没有,就是老了,人也不爱动了。”
我径直走进堂屋翻了他爱放东西的抽屉,很快就找到一份病例。
肺部肿瘤,有半年了。
病历的最后一页,有着医生的批注。
“患者拒绝治疗。”
我拿着那沓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爷爷,半年了你都不告诉我?”
他不看我,低着头摸着那根竹拐。
“告诉你干啥?你在城里上班,忙得很。”
“可是这个病能治疗,爷爷你为什么不治........”
“月月。”
他打断我,声音很轻。
“爷爷这辈子没求过人,不想最后了还欠一**债。”
我蹲在地上,不敢哭的很大声,却又感觉钻心的疼痛。
“爷爷,可是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你如果要丢下我,我要怎么办......”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爷爷再次出声。
“月月。”
他轻轻叫了我一声,抬起头,平静的看着窗外的麦子。
“爷爷知道自己的命,该走的时候就走了,爷爷不希望自己在最后这点日子,还成为了你的累赘。”
“还能再见到你一次,爷爷这辈子很知足了。”
我再也说不出话了。
晚上给爷爷熬了粥,他只喝了几口就说饱了。
我坐在床边陪着他,他握着我的手,已经没了多说力气。
“月月啊。”
“嗯......”
“那个姓顾的小子呢?他对你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
“好。”
爷爷点点头,似是放心了下来。
“好就行。你以后有人疼,爷爷就放心了。”
我没敢告诉他,我已经跟顾辞分手了。
没敢告诉他,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那个我说“好”的人,彻底的让我死心了。
也没敢告诉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凌晨三点多,爷爷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
我抓着他的手喊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
“看月月回来了......爷爷就......放心了......”
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村里的老人跟我说,老爷子吊着那口气等了很久,就是希望能再等我回来见最后一面。
我跪在灵堂前面烧了一天的纸。
火光映着我的脸,干涸的眼眶烧得很疼。
爷爷这辈子,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
他把最后一个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上面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月月,这是爷爷最后能给你的。”
信封很厚,有着一堆的散钱,有些已经皱巴巴了。
一共是三千二百块钱,就是我爷爷的一生。
“爷爷。”
我把信封贴在胸口,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在信封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