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衍屏住呼吸,柴刀横在身前,死死盯着神像后的那片黑暗。那个声音听起来苍老、疲惫,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奇怪的是,语调里没有慌乱,反而有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
是伪装,还是真的没有恶意?
“出来说话。”姜衍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躲在暗处,可谈不上没有恶意。”
沉默片刻。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神像后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挪了出来,动作迟缓,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借着庙门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洗过的稀薄月光,姜衍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眉毛很淡,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像暗夜里的寒星。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褐,已经被雨水和泥泞浸透,颜色斑驳。左肩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口,露出里面泛黑的布料——那是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挂着的一柄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的深色。剑柄被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而他整个人的姿态,虽然疲惫虚弱,却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暴起。
是个高手。姜衍瞬间做出了判断。哪怕对方重伤,那种历经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小友警惕性很高。”中年男子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在这乱世,是好事。”
他慢慢挪到神像侧面,背靠着冰冷的泥塑基座,缓缓坐了下来。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
姜衍没有放松警惕,但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既能随时暴起,又能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刚才外面的厮杀,与汝有关?”
中年男子眼皮抬了抬,看了姜衍一眼,那目光锐利得让姜衍心头一跳。
“几个不长眼的蟊贼,想发点横财,一时不察中了奸计。”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刚才那场雨夜中的生死搏杀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蟊贼?姜衍心里不信。寻常蟊贼,能让这样一个明显是高手的人物受伤?而且,刚才那伙人离开时,他隐约听到有人喊“搜仔细点”,分明是在找人。
但他没有追问。知道太多,有时候死得更快。
“汝伤得不轻。”姜衍陈述事实,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伤口上,“血流多了,会死。”
中年男子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死不了。”他顿了顿,看向姜衍,“小友孤身夜行,倒是有胆色。看汝的样子,不像是赶路的行商,也不像是逃难的流民。”
姜衍心里一紧。这人的观察力很敏锐。“家中已无牵挂,游历而已。”他含糊道,不想多谈自己的事。
“游历……”中年男子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在姜衍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他额头上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伤口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世道,谁不是在游历。”
他似乎没有继续探究的意思,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胸口起伏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姜衍注意到,他呼吸时,左肩伤口附近的肌肉在轻微抽搐,显然疼痛难忍。但此人硬是没哼一声。
是个硬茬子。
两人就这样在破庙里对峙着,或者说,共处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庙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和庙内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姜衍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但疲惫和寒冷不断侵袭。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对方。
中年男子似乎真的在运功调息。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嘴唇依旧干裂。他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小友,”他突然开口,“身上可有清水?”
姜衍犹豫了一下。水他有,是破瓦罐里接的雨水。但给不给?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中年男子补充道:“不白喝。吾怀中有块干粮,可与汝分食。”
姜衍看看着对方虚弱的模样,心里权衡。最终,他慢慢从褡裢里掏出那个装水的竹筒。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用脚轻轻推了过去。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竹筒,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两口。动作很稳,但姜衍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剧烈滚动,显然是渴极了。
喝完,他小心地塞好塞子,将竹筒推了回来。然后,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两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同样坚硬的饼。他拿起一块,将另一块连同油纸一起推了过来。
是黍米混合豆面烤的饼,比姜衍的粟饼看起来强点。
姜衍没客气,捡起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确实很硬,但能填肚子。
两人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水。没有交谈,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雨声。
吃完东西,中年男子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他靠在神像基座上,目光落在姜衍一直紧握的柴刀上,忽然问道:“小友会用刀?”
姜衍摇头:“防身而已。”
“刀不是这么握的。”中年男子淡淡道,“握得太死,遇到变故,反而难以变招。虎口要留三分余地,手腕要活。”
姜衍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确实,他因为紧张,五指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汝懂刀法?”他试探着问。
“略通一二。”中年男子目光看向庙门外沉沉的夜色,“刀剑之理,有相通之处。小友若想防身,光有狠劲不够,还得有点章法。”
姜衍心头一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自保的能力。如果有机会学个一招半式……
但他没有立刻表露,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慢慢啃饼。
中年男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不再言语,继续闭目养神。
后半夜,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一些,月光洒下来,庙里比刚才亮堂不少。
姜衍实在撑不住,抱着柴刀,靠着墙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他睡得很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几次醒来,都看到那中年男子依旧保持着打坐调息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天快亮时,姜衍被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声惊醒。
他猛地睁眼,只见那中年男子蜷缩着身体,左手死死按着左肩伤口,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冷汗如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那丝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此刻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死灰。
伤情恶化了?还是毒性发作?
姜衍握紧柴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趁他病,要他命,夺了他的剑和可能的财物?还是……
他脑海中闪过昨夜此人分饼的画面,闪过他指点自己握刀时平静的语调。
“妈的……”姜衍低骂一声,一咬牙,放下柴刀,从褡裢里翻出仅剩的一块干净布。
他拿着布,小心翼翼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中年男子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凶悍和警惕,死死盯住姜衍。
姜衍心头一寒,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布:“汝之伤口……需要处理。感染了,会烂掉。”
中年男子盯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布,眼神里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松动。
“汝……会处理伤口?”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会。”姜衍老实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中年男子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缓缓松开按着伤口的右手,身体也放松了一些,靠在基座上,闭上眼睛,算是默许了。
姜衍深吸一口气,上前蹲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淡淡的、奇异的腥甜味扑面而来。他小心地掀开对方左肩处破损的衣料。
伤**露出来。姜衍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刀剑伤,而是一个拇指粗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已经发黑溃烂,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红发黑的脓血。伤口周围,有数道诡异的青黑色细线,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是箭伤?不,不对。更像是……某种短矛或者特制弩箭造成的贯通伤?而且,有毒!
姜衍强忍着不适,用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每擦一下,对方身体就轻微颤抖一下,但硬是没吭声。
“有毒。”姜衍低声道,“得把烂肉剜掉,不然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中年男子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汝……动手。”
姜衍手一抖。“吾没把握。”
“总比……等死强。”中年男子喘息着,“柴刀……在火上……烧红。”
姜衍立刻明白了。他捡来几块破庙里散落的朽木和干草,用火折子——老仆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当——费力点燃一小堆火。将柴刀刀刃部分架在火上烤。
等待刀烧红的时间,格外漫长。中年男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上的死灰色越来越重。
姜衍额头上也冒出汗来。他不是医生,前世连鸡都没杀过,现在却要给人做“外科手术”?可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点点被死亡吞噬,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不仅仅是因为那半块饼,更因为……在这个冰冷陌生的世界,这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出些许善意(或者说,没有恶意)的、活生生的、有力量的人。
“好了。”姜衍看着烧得发红、冒着热气的柴刀刀刃,咬了咬牙。
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卷成卷,递到中年男子嘴边:“咬着。”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张开嘴,咬住布卷。
姜衍拿起烧红的柴刀,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冰冷坚定。
对准伤口发黑溃烂的部分,烙了下去!
“嗤——!”
皮肉烧焦的可怕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中年男子身体猛地绷直,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低吼,咬着的布卷瞬间被牙齿穿透!但他硬是没动,任由姜衍施为。
姜衍额头青筋直跳,强迫自己手腕稳定,用滚烫的刀尖一点点刮掉溃烂发黑的皮肉,直到露出下面鲜红的、渗血的嫩肉。黑血和脓液被高温灼烧蒸发,腥臭味弥漫。
每刮一下,他自己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但他不能停。
终于,伤口处大部分发黑的组织被清除,青黑色的毒线似乎也被高温逼退了一些,颜色变淡。姜衍迅速拿过竹筒,将里面剩下的一点清水倒在伤口上冲洗,然后撕下自己另一条干净的衣襟,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一样,一**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握着柴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再看那中年男子,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姜衍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和火光照耀下对方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这人醒来后会翻脸无情。也许他根本撑不过去。
但做了,就不后悔。
天亮了。
稀薄的晨光从破庙的缺口和窗洞照进来,驱散了夜的寒意和阴森。
姜衍守着火堆,添了几根柴。中年男子还没醒,但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许。
姜衍拿出最后一点干粮,默默吃着。前途未卜,食物即将耗尽,还捡了个半死不活的“麻烦”。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
临近中午时,中年男子发出一声悠长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看向守在火堆旁的姜衍。沉默了几息,他尝试动了一下左臂,立刻疼得闷哼一声,但眉头却舒展开来。
“毒……遏制住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中气,“小友……救命之恩,碑记下了。”
碑?是他的名字吗?
不会是殷碑吧?楚国出了名的剑客!姜衍心中骇然,但面色不显。
“顺手而已。”姜衍淡淡道,“汝也分了吾饼。”
殷碑看着他,那张瘦削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顺手能下得了那种狠手,刮骨疗毒,面不改色。小友心志,非同一般。”
姜衍没接这话,反问道:“汝中的什么毒?箭伤?”
殷碑目光闪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不足为道。倒是连累小友了。”
“谈不上连累。”姜衍拨弄着火堆,“汝还能走吗?”
“还需将养一两日。”殷碑坦然道,“毒素未清,妄动真气,恐有反复。小友若有事,可自便。”
姜衍没说话。他现在能去哪?身无分文,前路茫茫。留在这里,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这个看起来不简单的碑……或许,是个机会?
“吾也无处可去。”姜衍说,“这庙还算隐蔽,汝可以养伤。”
殷碑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如此,叨扰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就在这破庙里度过。
姜衍负责找水、找柴、找吃的。好在秋日山野,还能找到些野果、挖到点块茎。运气好时,他设下的简易陷阱甚至逮到一只瘦巴巴的野兔。殷碑则大部分时间在打坐调息,运功逼毒。
两人话不多,但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殷碑偶尔会指点姜衍一些呼吸吐纳的法门,说是能强身健体,驱寒抵饿。姜衍试了,感觉确实有点用,至少疲惫感减轻了些。
第三天傍晚,殷碑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行动也自如了不少。他走到庙外空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跟着出来的姜衍。
“小友,”他忽然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殷某身无长物,唯对这手中剑,还有些心得。汝可愿学?”
姜衍心脏猛地一跳。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天了。
“想学。”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但吾无钱拜师。”
“哈哈哈,无碍,吾等不讲那些俗礼。”殷碑摆摆手,“吾教汝,一为报恩,二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暮色中的群山,“吾这身功夫,若就此失传,也是可惜。吾看汝心性坚忍,是可造之材。但事先说好,吾时日无多,只能传汝些基础的架子和一套剑法,能领悟多少,看汝造化。”
“时日无多?”姜衍一愣。
“旧伤加新毒,伤了根基。”殷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最多还有年余光景。所以,吾能教汝的时间,不多。”
姜衍沉默。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剑客,竟然已是将死之人。
“为什么是我?”他问。
殷碑转头看他,目光锐利:“那晚汝为吾疗伤,手法生疏,但心志果决,眼神里有恨,却无癫狂,有求生之欲,却能克制。是块好材料。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汝身上,有‘势’。”
“势?”
“说不清,道不明。但吾在汝身上,感觉到一种……不甘蛰伏、必起于微末的势头。像埋在土里的剑胚,还未开锋,已有锐意。”殷碑摇摇头,“或许是吾将死之人,胡思乱想。总之,汝学不学?”
“学!衍,拜见师傅!”姜衍对着碑拱手打礼。
“好。”殷碑点头,“从今日起,每日早晚,吾各教汝一个时辰。先说好,练剑是苦差事,吃不得苦,现在就说。”
“吾能吃苦。”姜衍目光坚定。为了复仇,为了活下去,什么苦他都能吃。
殷碑不再多言,走到空地中央,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姜衍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那不是低温的寒冷,而是一种锐利、肃杀、仿佛能切开空气的锋锐之意!剑身并非亮银色,而是一种内敛的青灰色,在暮光下流动着秋水般的光泽,靠近剑脊处有细密的、雪花般的锻纹。剑长约三尺,宽约两指,形制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此剑名‘青霜’。”殷碑轻抚剑身,眼神复杂,有眷恋,有唏嘘,“随吾三十年,饮血无数。今日,吾先教汝握剑、站桩、最基本的刺、撩、斩、格四式。”
“看好了。”
他身形微沉,做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式,双脚不丁不八,似松实紧。“持剑如握卵,力贯指尖而非掌腕。站如松,劲由地起,经腿、腰、背,达于肩肘,最后聚于剑尖……”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一边讲解,一边放慢动作示范。每一个细节都不厌其烦地强调,纠正姜衍生疏别扭的姿势。
姜衍学得极其认真。他将前世应对高考、攻克技术难题的专注和毅力全部拿了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句口诀,都默默背诵。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固定的模式。
天不亮,姜衍就被殷碑叫起,先练半个时辰的吐纳和桩功,然后是枯燥到极点的挥剑练习。直刺一千次,上撩一千次,斜斩一千次,横格一千次。刚开始,姜衍的手臂酸胀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虎口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老茧。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完成。
上午,他外出寻找食物和水。下午,殷碑会讲解剑理,拆解招式,两人用树枝对练。晚上,继续站桩、学习呼吸吐纳。
殷碑教得极为严苛,稍有差错,便是冷声呵斥,有时甚至用树枝抽打他动作不到位的地方。但姜衍能感觉到,这份严苛背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殷碑是真的想把自己会的东西,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塞给他。
除了剑法基础,殷碑偶尔也会讲些天下大势、诸国风土人情,甚至是朝堂局势的只言片语。他的话不多,但每每点到关键,让姜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迅速清晰起来。
第十天,姜衍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完成一套基础剑招,虽然力量、速度、准头都差得远,但架子已经有了。
这天傍晚,对练结束后,殷碑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去休息,而是站在空地中央,沉默地看着西天如血的残阳。
“孟衍。”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基础的东西,汝已经入门。剩下的,是水磨工夫,靠时间和实战去积累。吾能教汝的,不多了。”
姜衍心里一沉。
殷碑转过身,看着他:“吾有一剑,名曰惊鸿,传与汝,望汝将它传下去。”
“惊鸿?”姜衍低声重复。
“翩若惊鸿!”殷碑缓缓道,“这套剑法,不以力胜,不以招繁。重意不重形,重速不重力,重变不重定。讲究的是身法与剑招的极致配合,动如雷霆,止如江凝,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与其说是剑法,不如说是一套刺客的杀人技,也是一套绝境的保命术。”
姜衍屏住呼吸。
“看好了,吾只演示一遍。能记多少,看汝的悟性。”
话音落下,殷碑动了。
没有预兆,他原本静立的身影骤然模糊!仿佛一道青灰色的烟,在暮色笼罩的空地上倏然掠过!
下一刻,剑光亮起!
那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快得超出了姜衍眼睛捕捉的极限!只能看到一片清冷凛冽的光影,如惊鸿一瞥,如白驹过隙,在空中划出诡异莫测、却又流畅自然到极点的轨迹!时而如垂天之云,浩浩荡荡;时而如崖间细流,无孔不入;时而如夜空惊电,乍现乍隐!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剑锋切开空气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姜衍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他看不清具体的招式,只能感受到那股意境——极致的快,极致的美,极致的……危险和死亡!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光影骤敛。
殷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有他额角微微沁出的细汗,和手中“青霜”剑剑尖上一滴缓缓坠落、没入尘土的水珠(或许是汗水,或许是空气中凝结的湿气),证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姜衍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浑身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渴望。
“这就是……惊鸿?”他声音干涩。
“是,也不是。”殷碑还剑入鞘,气息略有些不稳,显然刚才的演示对他尚未痊愈的身体负担不小。“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惊鸿的意,在于‘变’,在于‘急’,在于‘险中求活,绝处逢生’。汝要记住那种感觉,而不是拘泥于吾的动作。”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示意姜衍也坐下。
“现在,吾把口诀和行气法门告诉汝。配合之前的吐纳术,勤加练习。记住,此剑法消耗甚巨,未练出真气前,不可轻用,否则未伤敌,先伤己。”
接下来的时间,殷碑将“惊鸿”剑法的口诀、运气线路、以及十二个基础剑式的变化要点,细细讲解。姜衍听得如痴如醉,强行记忆。这剑法果然繁复精妙,远非基础剑招可比。
这一夜,姜衍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殷碑那惊鸿一瞥般的剑影,揣摩着口诀心法。
第二天开始,他的修炼内容变成了上午练基础,下午揣摩、练习“惊鸿”剑式,还要时不时地去猎些食物。殷碑在一旁指点,纠正。
姜衍进步很快。一方面是他两世为人,精神力远比同龄人集中强大,悟性不错;另一方面,是那股刻骨的恨意和变强的渴望,驱动着他压榨出每一分潜力。
又过了七八日。姜衍已经能将“惊鸿”十二式勉强连贯使出,虽然速度、力量、变化都差得远,但已初具雏形。尤其配合殷碑传授的独特呼吸吐纳法,他感觉自己的力量、耐力、敏捷都在缓慢而稳定地提升。
这天清晨,殷碑将姜衍叫到面前。他的气色比之前更差了一些,眼神却格外明亮。
“姜衍,吾的伤,已无大碍。毒素也压制下去了。”他平静地说,“是时候,该走了。”
姜衍早有预感,但心头还是一紧。“师傅,汝要去哪?”
殷碑看向西北方向,那是秦国所在的方位。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复杂,有刻骨的恨,有沉郁的痛,还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去咸阳。了一桩旧事,一段恩怨。”他没有细说,但姜衍瞬间想起了细纲中“殷碑刺秦”的伏笔。
是了,殷碑,刺秦。原来线索在这里。
“很危险?”姜衍问。
殷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洒脱,“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解下腰间的“青霜”剑,递到姜衍面前。
姜衍愣住了。
“这把剑,跟着吾,饮了太多血,也见证了太多事。”殷碑轻抚剑鞘,如同抚摸老友,“吾此去,不必再用剑了。汝吾有缘,此剑,便赠与汝。”
“不,这太贵重了……”姜衍下意识想拒绝。他看得出殷碑对这把剑的感情。
殷碑不由分说,将剑塞进姜衍手里,“汝心志坚定,前路必然坎坷。有剑在身,多一分保障。何况,‘惊鸿’剑法,用此剑施展,方能显出三分真意。”
剑入手,沉甸甸的。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历史的、杀戮的、传承的沉重。
姜衍握紧剑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他抬起头,看着殷碑:“吾……能为汝做什么?”
殷碑摇摇头:“好好活着,把剑练好。若他日听闻咸阳有变,便知吾已做了该做之事。届时,若汝已有了足够的力量和身份,或许……可以为吾收敛尸骨,免得暴尸街头,被野狗啃食。当然,若汝做不到,也无妨。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姜衍却听得心头沉重。
“师傅,吾答应汝。”姜衍一字一句道,“若有机会,吾会去。”
殷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温度。“不必强求。记住,活下去,变强,才是第一要务。仇恨可以驱动汝,但别让它吞噬汝。”
他拍了拍姜衍的肩膀:“吾走了。山高水长,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保重。”
说完,他转身,朝着西北方向,大步而去。那瘦削的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
姜衍握着“青霜”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低头,看着手中古朴的连鞘长剑,脑海中回响着殷碑最后的话,回想着这半个月来亦师亦友的相处,回想着对方演示“惊鸿”时那惊艳绝伦的剑光。
良久,他对着殷碑离去的方向,躬身,深深一礼。
“老师,保重。”
然后,他直起身,将“青霜”剑郑重地系在腰间。手指拂过冰冷的剑鞘,感受着其下蕴含的锋锐。
复仇之路,依旧漫长。但至少现在,他手中多了一把剑,心中多了一套剑法。
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懦弱君子了。
转身,他看向东方。那是齐国所在的方向,是仇敌盘踞之地,也是他血脉的源头和必须夺回的目标。
“该出发了。”姜衍低声自语,握紧了剑柄。
秋日朝阳跃出山脊,将金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