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
姜衍跪在一座新坟前。坟土湿润,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黏在湿泥上,像凝固的血。没有墓碑,只有一根歪斜的木桩插在坟头,上面用刀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娴之墓。
雨不大,却冷得刺骨。麻布粗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却没有感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木桩,盯着那个字。
娴。
那个记忆里会拽着他衣角、眼睛亮晶晶喊“衍哥哥”的少女。
那个会在灶台边偷偷给他留半块粟饼、自己咽口水的姑娘。
五年来相依为命,终究还是逃亡时落下了病根儿,三天前的夜里还是离去了。
姜衍闭上眼睛,被追杀时的刀光剑影,这个世界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玉佩,逃亡时他和娴的相互扶持。此刻一帧帧从眼前划过。
“我……”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到底是谁?”
五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是那个二十岁,忙着查资料写毕业论文的社畜大小子?
还是这个十七岁、背负国仇家恨躲在楚国寿春苟延残喘的齐国君子姜衍?
雨丝斜斜飘进眼里,冰凉一片。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娴的弥留之际……
“衍哥哥……”她最后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活……下去……”
“啊……!!!”
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在荒凉的山坡上回荡,又被秋雨打得支离破碎。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丫头,那个会偷偷省下口粮给他的傻姑娘,那个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掉眼泪的小青梅……没了。
因为他。
因为他这具身体背负的、该死的“齐国姜氏遗孤”身份。
因为那些从齐国追来、誓要斩草除根的田氏追兵。
因为他……不够强,因为他无能为力……
“呼……呼……”
他慢慢撑起身子,跪直。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用麻绳系着、贴身戴着的玉佩。玉佩温润,即使在冷雨里也带着一丝体温。白玉质地,雕着古朴的蟠螭纹,中间是一个古老的“姜”字。
这是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衍儿……记住……汝是姜氏子孙……总有一天……要拿回属于姜氏的东西……”
只有父亲浑身的伤口和殷切到近乎绝望的眼神,刻在灵魂深处。
后来,他和娴一路东躲**南下楚国寿春,藏身在偏僻民巷。
五年来,他和娴相依为命。
他握紧玉佩,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远处寿春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一片,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姜衍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叶子掉光的梧桐树才站稳。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土坟。
“娴,”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等我。”
“等我用那些人的血,把这块玉佩洗干净。”
“等我用姜衍的名字,堂堂正正站在临淄的城头上。”
“等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灭田氏,复姜齐,诛尽仇雠。”
“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如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砸在坟前的泥地上,溅不起泥土,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说完,他转身。没有再看那座坟一眼。
走回残破的茅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这些年娴给寿春城中大户洗衣的三十五钱,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灶台上半个已经发硬的粟饼。
姜衍握着那包温润的钱,指节捏得发白。良久,才小心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换上一身相对干净些的玄色麻衣,用布条将散乱的头发草草束在脑后。柴刀别在腰间。钱币和干粮塞进一个破旧的褡裢。
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回头,环视这间生活了将五年的茅屋。灶台冰冷,土炕空荡,窗纸破了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娴总说等天晴了要补窗纸。
现在,永远不用补了。
姜衍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渐歇的秋雨里。
寿春城北,荒僻的巷子很快被甩在身后。他没有走城门,城墙西北段有个早年暴雨冲垮的缺口,一直没修利索,勉强能容人钻过。
雨后的泥土松软湿滑。姜衍手脚并用,从那个隐蔽的缺口爬出城墙。回头望去,寿春城灰暗的城墙矗立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而压抑。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朝着西北方向,迈开脚步。
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知道要离开楚国,离开这个伤心地。往北是齐、赵、燕。向西是韩国、魏国,更西是那个如日中天、虎视山东的暴秦。
天下很大,却不知何处可容身。
“先往西走吧。”姜衍低声自语,“记忆中韩国最弱,去了解一些消息”。
“至于名字……姜衍暂时不能用了。”
他想起记忆里某些零碎片段,关于这个时代“士”的习俗。游学士子常常以国为氏,加以排行或特征为名。
“孟,庶长之意。”他咀嚼着这个字,“就叫孟衍吧。楚地来的士子,孟衍。”
“姜衍”死了,死在寿春城南那座荒山的孤坟前。
活下来的,是“孟衍”。一个背负血仇、一无所有、唯有满腔恨火和一条烂命的……复仇之鬼。
离开寿春已经五日,秋日的山道泥泞不堪,车辙印和马蹄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偶尔有牛车吱吱呀呀驶过,赶车的人裹着破蓑衣,好奇地瞥一眼这个孤身上路、衣衫单薄的年轻人,又很快收回目光,麻木地甩动鞭子。
乱世,独行客,并不稀奇。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逃。
姜衍沉默地走着。脚上的草鞋很快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冷,饿,疲惫,伤口隐隐作痛。但所有这些肉体上的感觉,都被胸腔里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压了下去。
恨是最好的燃料,痛是最清醒的药剂。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找到办法,回到那个夺走他一切的地方,把失去的,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田氏……”他默念着这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浸着血。
田氏代齐,已历百五十年。当年田氏先祖田和放逐齐康公,自立为诸侯,得到周天子承认。姜氏一族被屠戮殆尽,少数侥幸逃脱的,也如丧家之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百余年经营,田氏在齐国的统治早已根深蒂固。当今齐王田建,虽非雄主,但坐拥东海鱼盐之利,稷下学宫人才荟萃,带甲数十万,仍是山东强国。
而他姜衍,一个十七岁的落魄之人,除了一个空洞的血脉名分和一块不敢示人的玉佩,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对自己冷笑,“所以,更不能死。”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白昼短,又逢阴雨,暮色来得格外早。四野荒凉,远处丘陵起伏的轮廓变成深黑的剪影,像趴伏的巨兽脊背。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野外露宿,以他现在的状态,一场风寒可能就要了命。
运气不算太坏。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道旁山坡上,隐约露出一角翘起的飞檐。走近些,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塌了半边,门板不翼而飞,里面黑黢黢的,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姜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到庙门前,他顿了顿,侧耳倾听。
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他握紧腰间柴刀,矮身钻进庙门。
庙里比外面更暗,勉强能看出轮廓。正对门是一尊泥塑山神像,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污黑的泥胎,半边脸塌了,露出草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神像前供桌只剩三条腿,歪斜着倒在地。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角落里,似乎有堆干草,可能是之前路人的遗留。
姜衍小心翼翼走到那堆干草旁,用脚拨了拨,确认没有蛇虫,这才卸下褡裢,瘫坐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骨头缝都在发酸。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闷闷地疼。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
但一闭眼,就是娴最后空洞的眼神,是母亲枯瘦的手,是黑衣人淫邪的笑脸……画面支离破碎,混杂着前世记忆里闪烁的代码和霓虹灯光,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能睡……”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摸索着从褡裢里掏出吃剩的半个鸡腿,没盐没调料,难以下咽,他费力地吞咽,就着从破瓦罐里舀来的、积蓄的雨水(还算清澈)送下去。
外面,天彻底黑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哗哗的雨声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和窗棂,更显得庙内寂静阴森。
姜衍吃完了鸡腿,抱着膝盖,缩在干草堆里。柴刀放在手边。
他不敢真睡,只能半眯着眼,保持警惕。记忆里,这个时代野外并不太平,盗匪、流民、野兽,都可能要命。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寒冷从墙壁、地面渗透进来,钻进骨髓。他裹紧单薄的麻衣,牙齿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突然!
“咴咧咧——!”
庙外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声、男人的怒喝和惨叫!
姜衍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一把抓起柴刀,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倒塌的供桌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雨夜中,视线极差。只能隐约看到外面,有晃动的火光,以及模糊纠缠的人影。打斗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断传来,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断续而诡异。
是劫道的?还是仇杀?
姜衍心跳如鼓,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这身板,加上一把生锈的柴刀,冲出去就是送死。最好的选择,就是躲在这里,祈祷那些人不进庙。
打斗声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渐渐停歇。火把的光熄灭了,然后,马蹄声响起,朝着与庙宇相反的方向离开,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外面只剩下哗哗雨声。
姜衍不敢大意,依旧缩在桌后,一动不动。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确信外面的人真的走了,他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要不要出去看看?万一有遗落的财物、武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太危险。谁知道那些人走没走远?谁知道外面有没有装死的?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活命,不是冒险。
他重新坐回干草堆,背靠墙壁,柴刀横在膝上。睡意全无,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煎熬。
又过了许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咳嗽声,突然从神像后方传了出来!
姜衍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这庙里……还有别人?!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完全没察觉?
是刚才那伙人之一?还是更早之前就藏在这里?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死死攥住柴刀,瞪大眼睛,盯着神像方向。黑暗里,只能看到神像模糊的轮廓,后方是更深的阴影,什么都看不见。
咳嗽声只响了两下,就强行压住了。但姜衍敏锐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随之而来的一声极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牵动了伤口。
受伤了?而且……似乎在刻意隐藏?
姜衍心念电转。如果是刚才那伙杀人的凶徒之一,受伤躲进来,同伙刚走,他没必要这么隐忍,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如果是那伙人的敌人,被追杀躲进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对着黑暗开口道:“谁?”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破庙里清晰可闻。
神像后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
姜衍耐心等着,握着柴刀的手稳如磐石。额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任何一丝心软和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吾看到汝了。”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冷意,“也听到汝受伤了。出来谈谈,或者……吾请汝出来。”
沉默。
只有庙外淅沥的雨声。
就在姜衍开始考虑是否要主动逼近,或者干脆冒险冲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小友……”
一个沙哑、疲惫,却奇异地带着某种沉稳气度的男声,从神像后响起。
“不必紧张。老夫……只是路过避雨,并无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