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告诉他,她的腿有知觉了。她不用他一辈子背她了。他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走廊不长,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
门虚掩着。
温知意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男声,同科室的医生,和他闲聊。
她正要敲门,听见自己的名字。
“贺医生,当年为了温知意改行从良,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温知意的手指停在门把上,她在这沉默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后悔。”他说,“每一天都在后悔。”
温知意没有敲门。
再后来宋暖找上门来,是在四月初。
“姐姐。”宋暖先开的口。
温知意没应,只是抬眼看她。
宋暖戴着机车项链,兴高采烈地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赛车俱乐部,贺既明只是路过,站在赛道边看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眼眶红了。”宋暖说,“你知道吗,他以前是全国青少年越野赛的冠军。”
温知意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温知意垂着眼睛。
宋暖往前倾了倾身。
“姐姐,他和你在一起,每一分钟都在熬。”
温知意抬起眼。
宋暖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撑着。
“他说他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带你骑山路,后悔没骑慢一点,后悔二十岁那年选医学院选得那么急,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结果什么都做不到。”
“他后悔娶你。”
宋暖说完,咖啡馆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絮飘进来,落在桌沿上,白白的一点。
温知意看着那团絮,“他还说什么。”她问。
宋暖抿了唇。
“他说,他有时候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贺医生,是贺既明,还是那个二十岁卖掉摩托车、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一切的人。”
“他说他不知道。”
温知意听着。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宋暖走了,温知意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把包里那张支票抽出来,放在桌上。
今早出门,婆婆在单元门口拦住她。
“知意。”贺母看着她,“金额你随便填。离婚协议,”贺母顿了一下,“既明已经签了。”
温知意抬起头。
“他上周把一摞文件拿回家,我混在一起让他签的。”
温知意接过信封,捏了捏那道封口。
“我不忍心。”贺母说。“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就这样过一辈子。”
温知意第一次看见婆婆眼里有泪。
“知意,”贺母说,“对不起。”
贺母的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腕。
温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手。
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上门,也是这双手给她盛汤,说知意多吃点,你太瘦了。
七年。
她收回思绪,把支票折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一步一步拄着拐杖走进了民政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