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在楼下离婚协议摆在桌上。薄薄三页纸,陆景琛甚至懒得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从宜家买回来的餐桌对面——三年前我挑了三个小时才选定的橡木纹餐桌——头都没抬,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净身出户,别耽误她回来。”她。林知意。
我的目光越过陆景琛的肩膀,看见她站在玄关处。奶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是新烫的法式卷,
嘴角挂着一抹我熟悉的笑容。那种笑容我在陆景琛的手机屏幕上见过很多次,
在他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在他“出差”时发来的酒店定位里。胜利者的笑容。我把笔一扔。
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上他那只永远喝不完的威士忌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景琛终于抬起头,眉头拧成川字——他每次不耐烦时都这样,三年婚姻,
我对这个表情比对他的吻还熟悉。“姜予,你别——”我没理他。我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半年从未拨出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两个字:沈叔。
半年前沈家老爷子寿宴上,陆景琛带我去撑场面。整晚他都在主桌陪酒,我被安排在角落,
和一群不认识的女眷尬聊。中途我去露台透气,遇见了沈砚庭。沈家二叔,陆景琛的亲叔叔。
比陆景琛的父亲小十五岁,在沈家是个禁忌般的存在。据说他年轻时被大哥排挤出家族企业,
一个人去了南方,后来再回来时,身家已经比整个沈家都多。陆景琛的父亲提起他就黑脸,
但逢年过节又不得不请他——因为沈家现在的生意,有一半仰仗他的人脉。那天在露台上,
沈砚庭递给我一张名片。“你比他聪明,”他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
“不应该被埋在这段婚姻里。如果有天需要帮忙,打这个电话。”我收了名片,存了号码,
从没拨过。直到今天。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很安静,像是在车里。“沈叔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沉默。大约三秒。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笃定:“我在楼下。”电话挂断。
陆景琛的脸色变了。“你打给谁?”我没回答。我拿起自己的包——那个背了三年的MK,
边角已经磨出了皮子本色的旧包。陆景琛每年生日都送林知意爱马仕,
送我的永远是专柜打折款。我把包挎上肩膀,转身往门口走。林知意侧身让开,
她身上的祖马龙蓝风铃香水味飘过来。陆景琛去年情人节送了她一整套,
收据落在车里被我看见。他说是帮同事**。“姜予。”陆景琛站起来,
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东西——是慌,“你打给谁了?我问你打给谁了!”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陆景琛冲出门来,领带歪了,头发乱了。
那个永远精致体面的陆景琛,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真可惜,我已经不在乎了。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落下一半,露出一张和陆景琛有三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
沈砚庭比半年前瘦了些,颧骨线条更分明,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中年男模——但不是那种油头粉面的精致,
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有重量感的从容。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有很淡的雪松香气。中控台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已经喝了一半。后座散着几份文件,封面印着“砚石资本”四个字。车子无声地滑出小区。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景琛冲出单元门,站在路灯下面,身影越来越小。“东西带了吗?
”沈砚庭问。“带了。”我拍了拍包。里面除了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还有一个U盘。
那里面存着沈家老大——也就是我前公公——当年侵吞家族资产的证据。
陆景琛有一次喝醉了,把他的“护身符”炫耀给我看。他说这是他爸的命脉,
也是他将来的底牌。他不知道我第二天就拷贝了一份。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沈砚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河。
**着座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不是疲惫,
是一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的、微微发酸的感觉。三年。
我在这段婚姻里当了三年合格的“陆太太”。学会了他母亲要求的二十四道家宴菜,
记住了他所有生意伙伴的喜好,在他晚归的夜晚热好醒酒汤,
在他不耐烦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我以为这就是婚姻,忍耐就是美德。
直到我发现林知意的存在。直到陆景琛连藏都懒得藏了。直到今天,
他把离婚协议扔在我面前,头都没抬,说“别耽误她回来”。好像我是一袋该扔的垃圾。
“到了。”车子停在一栋老洋房前面。红砖墙,黑色铁艺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
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有人从里面打开门。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穿着素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周姨,客房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先生。
”沈砚庭转向我:“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谈正事。”周姨领我上楼。客房在二楼,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素白的床单,灰色羊毛毯,窗台上放着一小瓶干花。
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姜**,浴室热水烧好了,毛巾在架子上。
”周姨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先生让我问您,晚上喝不喝热牛奶。”“不用了,谢谢。
”周姨点点头,轻轻带上门。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手机震个不停,
陆景琛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弹进来。“你跟我叔叔什么关系?”“姜予**回话!
”“你以为攀上他就能翻身?你做梦!”“他是我爸的死对头你不知道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浴室里热气氤氲,我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水很烫,
烫得皮肤发红,但我觉得从里到外都冷透了的感觉终于开始消退。擦干头发出来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陆景琛。是沈砚庭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七点,书房。穿黑色。
”我放下手机,忽然想笑。穿黑色。连这个都替我考虑了。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三年来第一次,没有被陆景琛晚归的动静惊醒,没有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老洋房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外偶尔有风穿过银杏枝丫的声音,像一首很老很老的催眠曲。
姜予的日记12月3日今天签了离婚协议。陆景琛让我净身出户,理由是“别耽误她回来”。
我打了那个存了半年的电话。沈砚庭说,他在楼下。他问我东西带了吗。我说带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问你怎么想,不问你还好吗,
只问东西带了吗。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不想被同情。新房间的窗户外有一棵银杏树,
叶子落光了。周姨问我要不要喝热牛奶。我睡了十个小时。第二章楼上早上七点整,
我准时推开书房的门。沈砚庭已经在了。他坐在一张老式红木书桌后面,
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和财务数据。手边照例是一杯美式咖啡,
旁边多了一杯——还是美式。“坐。”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来一杯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周姨昨天收拾你包的时候,看到了包里咖啡馆的积分卡记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商业数据,
“过去半年你一共消费了四十七杯美式,从不加糖加奶。”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你让周姨翻我包?”“周姨洗衣服的时候看见的。”他面不改色,
“坐吧,说正事。”他点开一份文件,屏幕上展开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陆景琛的供应链公司,表面上是他在独立经营,实际上百分之六十的上下游渠道,
都依赖沈家提供的资源。”沈砚庭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而这些资源,
是我十五年前搭建的供应链体系的——边角料。”我盯着那张图。“他引以为傲的公司,
不过是捡你不要的东西?”“可以这么说。”沈砚庭端起咖啡,
“当年我被陆正鸿——也就是你前公公——排挤出沈氏的时候,
带走了自己搭建的供应链团队。后来我在南方重新起家,那些边角料留在了沈氏,
被陆正鸿当成宝贝供着。现在传到陆景琛手里,他还以为自己继承了多大的家业。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锋利的嘲讽。“实际上,
我随时可以让他的供应链断掉。之所以没动,是在等你。”“等我?”“等你准备好。
”他关掉屏幕,转过身正对我,“姜予,我不需要一个被欺负的小媳妇。我需要一个合伙人。
你手里的证据,加上我的资源,可以让陆正鸿父子把他们吞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
但前提是——你得学会用刀。”书房的落地钟敲了七点半。“怎么学?”“从今天开始,
你跟着我。开会旁听,看报表,见客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懂就问,不会就学。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得像深水,“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让你亲手操盘,
做空陆景琛的公司。敢不敢?”我握着咖啡杯,指尖微微用力。三年婚姻,
陆景琛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听话。他妈说我高攀了沈家,就该安分守己。
那些太太圈的聚会里,她们聊基金聊股票聊房产,我刚想插嘴,
陆景琛就在桌下踢我的脚——意思是闭嘴,别丢人。他们花三年时间让我相信,
我什么都不会。“敢。”沈砚庭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新手机递过来。“新号码。
陆景琛那边,暂时不要有任何回应。让他猜,让他慌。一个人在不确定的时候,
犯的错误最多。”我接过手机。银白色,没有logo,拿在手里很轻。“还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今天下午,
陆景琛会知道你住在我这里。以他的性格,最迟明天早上,他会冲到门口来闹。
到时候——”“到时候我站在二楼窗边,端着茶杯看他。”沈砚庭转过身,
隔着半个书房的晨光看着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赞赏的东西。“学得很快。”下午果然。
我正在书房看沈砚庭给我的供应链资料,周姨敲门进来,神色平静:“姜**,
门口有位陆先生,说是您前夫。保安拦住了,他在大吵大闹。”我合上文件夹。
“麻烦您帮我泡杯红茶,周姨。送到二楼临街那间空房里。”空房在二楼正中,
窗户正对着大门。我端着红茶站在窗边的时候,陆景琛正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的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里还在喊。“姜予!你给我出来!
”他抬头的那一刻,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站在二楼窗边,手里端着骨瓷茶杯,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茶的雾气在玻璃上氤氲出一小片模糊的水汽。陆景琛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我。三年来,他永远在俯视——俯视我的出身,俯视我的能力,
俯视我在这段婚姻里所有小心翼翼的付出。头一回,他需要仰起脖子看我。我端起茶杯,
隔着玻璃,朝他遥遥敬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窗边。身后传来他更加暴怒的喊声,
被保安客气而坚定地请出了院门外。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但他那辆保时捷的引擎轰鸣响了很久才消失。**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东西涌上来,烫得眼眶发酸。那是“赢”的滋味。
沈砚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那头。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靠在门框上,
好像已经站了一会儿。“感觉怎么样?”“有点——”我深吸一口气,“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他走过来,把文件递给我,“这是陆景琛公司近三年的财报。
今晚看完,明天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红茶凉了。
让周姨重新泡一杯。”脚步声远去。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确实凉了。但手心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熬到凌晨两点,把陆景琛公司的财报翻了三遍。
数字是诚实的——营收增长靠的是不断拉长的供应商账期,利润是压低物流成本硬挤出来的,
现金流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他引以为傲的公司,
不过是一座用沈家余荫撑起来的纸牌屋。我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五页。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手机亮了。
沈砚庭的短信:“书房的灯亮着。二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我推开书房门的时候,
他正在看同一份财报。看见我进来,他把显示器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标注,
和我笔记本上写的东西高度重合。“说说你的发现。”我把笔记本摊开。
从账期异常到现金流问题,从客户集中度到供应商依赖,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他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陆景琛最大那家供应商的收购意向书。去年他们就想退出,是陆正鸿压着没让动。
”“你想让我做什么?”“明天跟我去见这家供应商的老板。”沈砚庭合上笔记本,
“你来说服他,提前终止和陆景琛的合作。”“我?我说什么?”“说真话。”他站起来,
关掉显示器,“告诉他陆景琛的账期已经拉到了一百八十天,现金流撑不过下个季度。
告诉他早撤早安全。你是金融系毕业的,这些数据你比我更清楚。”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崩裂声。“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说?”我问。“因为陆正鸿会防我。
但他不会防你。”沈砚庭的声音不高,“在他眼里,你只是陆景琛不要的前妻,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人。他不会想到——”他顿了顿。“他不会想到,
那个被他儿子净身出户的女人,正在学怎么让他倾家荡产。”窗外起了风,
银杏枝丫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动。我站在那里,手边的红茶早已凉透,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烧得很旺。姜予的日记12月4日今天陆景琛来了。站在楼下,
仰着脖子喊我的名字。我从二楼窗边看他。原来从这个角度看,他也不过如此。
沈砚庭问感觉怎么样。我说不习惯。其实不是不习惯,是怕自己太喜欢这种感觉。
明天要去见供应商。他说,说真话。三年了,我在这段婚姻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掂量再三。
怕说错,怕惹他不高兴,怕他妈听了不舒服。我几乎忘了“说真话”是什么感觉。
晚上看书看到凌晨。沈砚庭发短信说,书房的灯亮着。他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第三章刀锋供应商姓周,五十出头,做的是冷链物流。见面的地方不在他的公司,
在城西一个不起眼的茶室。沈砚庭说老周这个人谨慎,和陆家合作了十几年,
不会轻易见生人——能约出来,靠的是沈砚庭十五年前在南方攒下的老交情。我们到的时候,
老周已经在包间里了。藏蓝色夹克,平头,手指被烟熏得发黄。看见沈砚庭进来,
他站起来握了握手,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这位是?”“姜予,我的分析师。
”沈砚庭坐下,自己动手倒茶,“也是陆景琛的前妻。”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茶过三巡,
沈砚庭聊了些南方的旧事,又问了老周儿子的学业。气氛松下来之后,他放下茶杯,
话锋一转。“老周,你给云盛供货的那几条冷链线,账期拖到多久了?”老周的笑容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最长的,一百八十天。”“半年前是多少?”“九十。
”“下个季度呢?”老周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一点点抖——很细微,
但被我看见了。沈砚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该我了。“周总。
”我把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这是云盛供应链过去五个季度的现金流量表。
他们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从去年同期的七十八天,拉长到了现在的一百八十一天。
经营现金流连续三个季度为负。您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老周翻着那些表格,
眉头越皱越紧。“陆景琛跟我说,过了年就结款——”“他去年过年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看着老周的眼睛,“过完年又拖到五一,五一拖到十一,十一拖到过年。周总,
这不是**问题,是庞氏。他在用新的应付账款填旧的窟窿。而您——”我停顿了一下。
“您是最大的那个窟窿。”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的水声。老周把文件夹合上,
长长地叹了口气。“姑娘,你说这些,是让我撤?”“我让您止损。”“我撤了,
他公司就垮了。陆正鸿那边——”“陆正鸿不会保他。”沈砚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老周,你在沈家供应链上挂了十五年,应该看得清楚。
陆正鸿连自己亲弟弟都能排挤出家门,你觉得他会为一个把公司做垮的儿子,
跟整个供应链翻脸?”老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给我三天。”“一天。
”沈砚庭说,“三天后陆景琛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
他会赶在那之前把能动的资金全部抽走填坑。到那时候你再撤,连汤都喝不上。
”老周咬了咬牙。“行。一天。”从茶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我站在门口,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手伸出来。
”沈砚庭说。我愣了一下,伸出手。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来。灰色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第一次谈判,
能说到这个程度,很不错。”我用手帕擦了擦手心。棉质的手帕,有很淡的雪松味。
“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沈砚庭拉开车门,
“陆景琛把账期拖到一百八十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退路堵死了。老周今天来,
不是来听我们说服他的,是来找一个台阶下的。你给了他这个台阶。”车子驶出茶室的小巷。
**在座椅上,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你刚才在桌子下面碰我膝盖。”“嗯。”“那是暗号?
”“那是提醒你,该亮刀了。”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霓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今天拿出来的那几份现金流量表,比我预想的准备得更充分。你自己做的?”“昨晚。
”他微微点头,没再说话。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三天后,
老周正式向云盛供应链发出了终止合作的函。沈砚庭通过砚石资本的三家关联公司,
几乎在同一时间收紧了陆景琛另外几条供应链的信用额度。连锁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一周之内,陆景琛的上下游被同时挤压,现金流当场断裂。
他的公司股价在接下来两个交易日跌去了百分之四十,质押的股权被银行强制平仓。
做空的主力当然是砚石资本。我坐在沈砚庭办公室的副桌上,
看着屏幕上陆景琛公司的股价走势图一路向下。那条绿色的线像一道瀑布,飞流直下,
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收盘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砚庭的几位合伙人鼓起掌来。“姜**这一刀,捅得漂亮。
”说话的是周念——周崇明的女儿,砚石资本的投资总监,短发,眼神很利。
她冲我举了举咖啡杯,“陆景琛那家公司我看了三年,早该有人收拾了。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手是稳的。收盘后不久,我的新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陆景琛——他那个旧号码打不进这个手机。
是以前太太圈里一个不太熟的女人发来的消息,说陆景琛破产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遍了,
他爸陆正鸿气得摔了一套茶具。最后附带了一句:“林知意今天上午从陆景琛的公寓搬走了,
听说有人在机场看见她,飞上海的航班。”我把消息给沈砚庭看。他扫了一眼,
把手机还给我。“白月光嘛,”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光没了,
自然就走了。”“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意外?”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姜予,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能共富贵,有些人能共患难。林知意是第一种,你是第二种。
她只值陆景琛风光时的那张脸,你值的是——你自己。”那天晚上,我站在客房的窗边,
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春天还没到,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
枝梢上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周姨敲门进来送热牛奶的时候,顺便递给我一张纸条。
“先生让我给你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锋瘦硬:“老周那条冷链线,
我帮你谈下来了。从下个月起,归你管。这是你该得的。沈”我握着那张纸条,
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银杏枝丫摇晃着,那些看不见的芽苞在风里微微颤动。
姜予的日记12月12日陆景琛的公司垮了。白月光飞走了。收盘时他们在鼓掌,
周念朝我举咖啡杯。那种感觉很陌生——被人认可的感觉。沈砚庭说林知意是第一种人,
我是第二种。他没有解释第二种是什么,但他说“你值的是你自己”。
我好像很久没有“值自己”了。三年婚姻,我的价值是陆太太的身份,是伺候公婆的殷勤,
是在太太圈里当陪衬的自觉。没有人问我姜予值什么。今天沈砚庭给了我一条冷链线。他说,
这是你该得的。第四章废墟陆景琛破产后的第七天,他父亲陆正鸿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搬进沈砚庭宅邸以来,第一次和这位前公公直接通话。电话接通的时候,
他的声音还是我记忆中那样——端着架子,压着嗓子,像在施舍一个聆听的机会。“姜予,
你闹够了吧。”**在书房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陆先生,有话直说。
”“你手里那份东西,开个价。”他说的是那个U盘。他当年侵吞家族资产的证据。
陆景琛破产后,大概是终于想起来他儿子手里曾有过这份东西,顺藤摸瓜猜到了我这里。
“陆先生,我不要钱。”“那你要什么?”“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我握紧手机,
“三年前的大年三十,你太太让我跪着敬茶。你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轮到你们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姜予,你攀上沈砚庭就以为自己能翻天?
他不过是在利用你手里的东西。等东西到手——”“那也是我的选择。”我打断他,
“您保重。”我挂了电话。转过身,沈砚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陆正鸿?”“嗯。
想买我手里的东西。”“你怎么说的?”我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听完,微微点头。
“拒绝得不错。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什么?”“你攀上的不是我。”他走进来,
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是你自己。我只不过是第一个发现你会走路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走吧。”他拿起外套,
“带你去见一个人。”见的人是周崇明。沈氏集团的独立董事,在沈家待了二十年的老臣。
去年因为反对陆景琛进入董事会,被陆正鸿明升暗降,挂了个虚职。
他的女儿周念在砚石资本做投资总监——就是那天收盘时朝我举咖啡杯的女人。
见面的地点是周崇明城郊的老房子。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满院冷香。老头儿六十出头,
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能看到周念的影子。他看完我带来的证据副本,
沉默了很久。腊梅的影子在茶几上晃了晃。“这些材料,够让陆正鸿从董事会滚蛋。
”他把文件放下,“但光有刀不够,得有人挥。”“周叔,”沈砚庭开口了,
称呼用的不是“周董”而是“周叔”,“三个月后董事会改选。我需要你那一票。
”周崇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砚庭,我跟你父亲是一辈的。
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做这些,是为了夺回沈家,还是为了这个姑娘?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腊梅花瓣落地的声音。沈砚庭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都有。
”周崇明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腊梅香里荡开,惊起院子里一只麻雀。“行。
你小子比你爹坦率。”他收了笑,正色道,“我那一票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您说。
”周崇明指了指我:“董事会改选那天,让她来。不是坐在旁听席,是坐在你旁边。
我要让陆正鸿看看,他当年让人跪着敬茶的那个女人,现在坐在什么位置。”回程的车上,
我问沈砚庭:“你刚才说‘都有’,是什么意思?”他开着车,目不斜视。“字面意思。
”“哪几个字?”他没回答。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夺回沈家,是一个。你,是另一个。”我转头看他。暮色从车窗照进来,
他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你不用回答什么,”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江面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桥下。我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
我把那张“老周那条冷链线归你管”的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接下来的一个月,
我像一块干涸了三年的海绵被扔进水里。
沈砚庭把砚石资本的投资版图一点一点摊开给我看——供应链金融、跨境贸易、商业地产,
每一块都是他白手起家打下来的江山。他开会带着我,见客户带着我,
连出差看项目也带着我。周念有一次私下问我:“你跟沈总到底什么关系?
”“他是我前夫的叔叔。”“我知道这个。我问的是——”她挑了挑眉,“算了,当我没问。
”她走开了两步,又折回来。“姜予,我跟了沈总五年。
他从不让任何人坐他办公室那张副桌。你是第一个。”三月中旬,
陆景琛被拍到在城北一家面馆打工。照片是周念发来的,不知道谁拍了传到网上,
配文是“昔日豪门公子,今朝面馆小工”。照片里他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
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我看了很久。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快意,也不是心疼。
是一种很淡的、隔着一层玻璃看旧物的感觉。“什么感受?”沈砚庭站在我身后。
“没什么感受。”我关掉手机,“他至少还在工作。”沈砚庭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三月底,沈氏集团董事会改选的前一周。沈砚庭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城北的老工业区,
一片被改造成文创园的红砖厂房。其中一栋门口挂着一块还没揭红布的牌子,
上面盖着米色的绸布。“揭开看看。”我伸手扯下红布。
黑色亚克力牌上印着一行字:予砚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我愣住了。“你的。
”沈砚庭站在我身后,声音被厂房区的穿堂风吹散了一些,“从冷链那一条线开始,慢慢做。
启动资金是砚石资本的天使轮,占股百分之二十。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为什么叫予砚?
”他没回答。风吹过红砖墙,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走吧。董事会改选还在下周。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沈砚庭。”我叫住他。他停下来,没回头。“谢谢。
”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风很大,他的背影在红砖墙之间越来越小,
但脊背始终是直的。
沈砚庭的短信收件人:姜予时间:3月28日21:17公司的法人是你。
营业执照在我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下周董事会改选,穿那件藏蓝色的西装。
周念帮你挑的那套。沈第五章董事会沈氏集团的总部在城中最贵的地段,
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大厦。三年前我嫁给陆景琛的时候,他带我来过一次。站在大堂里,
仰头看那些从穹顶垂下来的水晶灯,他揽着我的肩膀说,以后这些都是咱们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我们”。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我”。今天再来,
身份已经完全不同。沈砚庭走在前面,深色西装,大衣搭在手臂上。周念和我跟在侧后方,
再后面是砚石资本的法务和投资团队,一共七八个人。我们穿过大堂的时候,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电梯里,沈砚庭按了顶层。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紧张?”他没看我。“还好。”“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成拳,指节发白。我松开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掌心的汗。他笑了一下,很轻。
“今天不用你说话。坐在那里就够了。”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一整面弧形落地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