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闹了吗?”“没闹,跟以前一样。”沈知意在那头笑了。我在玻璃外面看着,也笑了。
她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没闹——因为我把户口本换成了辞职信,
把婚房换成了新公司的法人章,把她三年的PUA记录打包发给了她爸。婚礼当天,
她穿着婚纱看完了自己和白月光的开房记录。三个月后,她在机场捅死了那个男人。
隔着审讯室玻璃,她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说:“你猜。”01十月的民政局门口,
风有点凉。沈知舟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户口本。封面的烫金字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
旁边不断有情侣进进出出,女的捧着花,男的举着手机拍照。
有个胖姑娘笑得假睫毛都翘起来,她老公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给她擦口红印。他看了一眼,
又把视线移开。九点零三分。沈知意说八点半到。他打了第三个电话。嘟声响到自动挂断。
微信发过去三条,一条都没回。最上面那条还是昨晚他发的:“明天别迟到。
”她回了个“嗯”,连表情都懒得加。他靠在玻璃门上,摸出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
第三下火苗蹿出来,烫了下手指。他没躲。旁边的大姐盯着他看了会儿,
小声跟自家男人说:“这小伙子等挺久了。”“怕是黄了。”男人嗓门不小。
大姐捅了他一下。沈知舟听见了。他把烟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十点十四分。
手机终于响了。不是沈知意,是她助理林苗苗。“沈哥,”林苗苗的声音压得很低,
“意姐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领不了,改天吧。”“她在哪。”“她——”“我问你她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苗苗跟了沈知意三年,知道沈知舟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平时说话慢悠悠的,项目部那帮实习生私下说他脾气好得不像个项目经理。“丽思卡尔顿,
三楼中餐厅。”林苗苗报完地址,又补了一句,“陈屿今天生日。”电话挂了。
沈知舟把户口本揣进外套内兜,走下台阶。路过停车场的时候,
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最边上,车顶上落了片梧桐叶。他没去开车。打了辆车。
“丽思卡尔顿。”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没多话。车上了高架,沈知舟把窗户摇下来。
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干。窗外的楼一栋栋往后退,阳光晃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
他想起第一次被放鸽子。去年情人节。他订了餐厅,买了戒指。不是多贵的钻,三万多,
他攒了半年。沈知意说好六点见,他等到九点。后来才知道陈屿那天发烧,
她在医院陪到晚上十点。她把戒指戴上的时候说:“陈屿一个人在这边,生病了没人管,
怪可怜的。”沈知舟说:“没事。”第二次是今年五月。两家父母见面,定在周末。
沈知意的父亲沈建国难得抽出时间,他母亲也提前从老家赶过来。结果当天早上,
陈屿跟女朋友分手,喝得烂醉,她开车去接,手机落车上,一整天联系不上。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沈建国脸色铁青,他母亲一直在桌下攥着他的手。她半夜才回来,
进门就笑:“还好你脾气好,换成陈屿,早炸了。”沈知舟给她热了杯牛奶,
说:“下次别这样了。”“知道了知道了。”她凑过来亲他一下,满身酒气。他没再说。
车停在丽思卡尔顿门口。沈知舟付了钱,下车。门童拉开玻璃门,
一股暖气和香水味扑面而来。大堂的水晶灯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刺眼。
电梯上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包厢门没关严,留着条缝。他听见她的笑声。
那种笑法他熟悉。不是在他面前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是收不住的,像小姑娘一样,
声音从嗓子里直接蹦出来。“陈屿你能不能别闹!”沈知意笑着躲什么,
餐巾纸还是扔到了她头上。沈知舟从门缝看进去。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
领口别着枚胸针。那枚胸针是他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当时说“太老气了”,
塞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现在它别在她领口,对着陈屿的方向闪闪发亮。陈屿坐在她对面。
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了蛋糕奶油。他正拿纸巾擦手,边擦边笑。桌上摆着个蛋糕,
上面插着数字蜡烛。沈知意低头看手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发出去一条消息。下一秒,
林苗苗的手机亮了。沈知舟看见林苗苗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朝门口望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林苗苗愣住。沈知舟没动。她低头打字。“他闹了吗?
”林苗苗又看他一眼。沈知舟穿着那件平时上班穿的深灰夹克,领子有点翘,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门缝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林苗苗打字:“没闹。
跟以前一样。”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沈知意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我说什么来着。”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他啊,
离了我活不了。”陈屿切了块蛋糕递给她:“你家那位也太好哄了。”“不然呢?
”沈知意接过蛋糕,“我爸供他读书,给他工作,他跟我闹一个试试。”她咬了口奶油,
含含糊糊地说:“他欠我的。”陈屿笑了笑。沈知舟站在门外。地毯很厚,他的鞋陷进去。
走廊的空调温度调得高,热风嗡嗡响。他闻到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混着包厢里飘出来的奶油味。他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户口本还在。硬邦邦的封面硌着胸口。
他把户口本抽出来,翻开。户主页,沈知意,女,一九九三年生。婚姻状况那栏还是空白。
本来今天要填上已婚的。他把户口本合上。转身。林苗苗追出来。“沈哥——”他没停。
“沈哥你去哪?”电梯门开了。沈知舟走进去,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拢前,
他听见包厢里沈知意的声音:“苗苗你干嘛呢?进来吃蛋糕啊。”电梯开始下降。一楼。
沈知舟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播着婚庆广告,
一对新人笑得很甜。他掏出手机。先删微信。删的时候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看了一眼头像。
沈知意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是他拍的。点了确认。再删通讯录。短信记录清空。
通话记录清空。他把沈知意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做完这些,手机里关于她的痕迹全没了。
三年。就剩手机屏幕上的几个弹窗。沈知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十月的阳光里。
街角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拍。走了。
02沈知舟没回家。那套房子是沈知意名下的。首付沈建国出的,装修是他盯着搞的,
从水电到软装,整整三个月。工人是他找的,材料是他跑的,
连卫生间的瓷砖都是他一块块挑的。现在想想,那房子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一百二一晚,窗户对着高架桥,车流声整晚不断。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烟感器一闪一闪亮红光。手机震了。不是沈知意。
被他拉黑的号码打不进来。是项目部的老周。“沈经理,盛远那个标书的方案还得你过一下,
明天要交。”“知道了。”“你声音咋了?”“没事。发我邮箱,今晚看。”挂了电话,
沈知舟坐起来。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件,
最角落有个文件夹,名字叫“个人”。点开。里面三个子文件夹。一个叫“客户资源”,
一个叫“项目档案”,一个叫“流水”。这是他三年攒下的东西。盛远集团做建材供应链,
沈知舟负责的项目部管着华南区一半的客户。沈建国当初把他塞进项目部,
对外说是“锻炼”,实际上谁都知道——老沈总的女婿,来镀金的。没人指望他干活。
头半年,确实没人给他派活。办公室坐冷板凳,每天喝茶看报。同事叫他“沈公子”,
语气客客气气,背后说他是“上门女婿”。他没吭声。从最基础的跟单开始做。
供应商不配合,他蹲人家厂门口蹲了三天。客户刁难,他陪喝酒喝到胃出血。
华南区那个最难啃的建材市场,他跑了十七趟,把合同签下来了。那年年底,
项目部业绩涨了三成。沈建国在年会上拍他肩膀:“小沈,干得不错。”沈知意坐旁边,
低头回消息,嘴角带着笑。不是对他笑的。“你跟他较什么劲。”散场后她在车上说,
“陈屿说你就是太要强了,活得累。”沈知舟看着车窗外,没接话。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在沈知意嘴里,“陈屿说”这三个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陈屿说这个餐厅不错。
陈屿说你这件衣服显老。陈屿说他最近在搞个新项目。陈屿说、陈屿说、陈屿说。
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每一下都拉出一道口子。酒店房间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沈知舟把“个人”文件夹里的东西逐个打开。客户资源表。一百三十七个联系人,
从采购经理到项目总监,电话、微信、合作记录、个人偏好。有三分之一是他自己开发的,
跟盛远没半毛钱关系。项目档案。四十二个已落地项目,十八个在谈项目。
每个项目的进度、关键节点、决策人信息,整理得清清楚楚。流水。这三年的奖金提成,
他没往那个共同账户里存。单独开了张卡,里面七十六万。不够。但够开始了。他合上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红的往南,白的往北。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河,夏天发大水,浑黄的水卷着树枝往下游冲。他妈在河边洗衣服,
他在旁边捉蚂蚱。后来沈建国去他们县里招工,看中了他。资助他读完高中,又供他上大学。
条件只有一个:毕业后进盛远。他妈高兴得哭了一宿。村里人都说沈知舟命好,遇上贵人了。
他也这么觉得。直到某天晚上,他听见沈知意跟朋友打电话。
“我爸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听话着呢。”“喜欢?还行吧,反正不讨厌。”“结婚?
结呗。不结我爸又要唠叨。”那晚他在阳台抽了半包烟。第二天照常上班。
沈知舟从床上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有点肿,胡子冒出来一片青茬。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脸上。水流进领口,凉意顺着脖子往下走。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三年了。温水煮了三年。锅里的青蛙该跳了。手机又震。
老周把标书方案发过来了。沈知舟擦干手,重新打开电脑。翻到供应商名录那页时,
他停了一下。有个名字很眼熟。恒远建材。联系人:陈屿。陈屿的公司。
三个月前开始跟盛远合作,拿了华南区三个项目的供应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
沈知意签的字。他当时问过她。“陈屿的公司刚起步,帮一把怎么了。”她头都没抬,
“你什么时候这么计较了。”沈知舟没再说。现在他把那份合同调出来,从头看到尾。
采购价、验收标准、付款周期。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越滑越慢。
付款条件:预付款百分之四十。验收标准:甲方指定人员签字确认。指定人员:沈知意。
他把合同截了图,存进“个人”文件夹。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回了条消息:“方案没问题。
另外,明天帮我约一下恒远建材的陈总。”“哪个陈总?”“陈屿。”发完消息,
沈知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高架桥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偶尔一辆大货车呼啸过去,
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他躺在硬邦邦的酒店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烟感器。红灯一闪。
一闪。他没睡着。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知舟从酒店出来。街角的早餐摊冒着热气,
油条在油锅里滋啦响。他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吃完。掏手机付钱的时候,
看见林苗苗发来的短信。“沈哥,意姐问你怎么不回消息。”他看了一眼,删掉。
八点半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沈经理,你手机是不是坏了?
沈总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找你。”“她在哪?”“在她办公室。”沈知舟点点头,往电梯走。
“沈经理,”前台在后面喊,“你不先去找沈总?”他没回头。电梯门合上。
到了项目部那层,老周迎上来:“沈经理,恒远那边回话了,陈总说今天随时有空。
”“告诉他,下午三点。”沈知舟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
叶子发黄。他倒了杯水浇上去,水从盆底渗出来,洇湿了窗台。他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马路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十月的阳光。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他没看。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知舟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沈总今天脾气好大,电话都摔了。”“听说是找不到她那个未婚夫了。
”“不是天天在公司吗?”“谁知道呢。”沈知舟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想起领证前一天晚上。
沈知意躺沙发上刷手机,他坐旁边看标书。她突然说了句:“明天穿那件灰西装吧,显精神。
”他愣了一下:“行。”“陈屿说他结婚那天穿的灰西装,拍出来好看。
”沈知舟翻标书的手停了一秒。又翻过一页。“好。”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03下午三点,陈屿没来。来的是他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
说陈总临时出差,委托他来谈。沈知舟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对面这张陌生的脸。
“你们陈总什么时候走的?”“今天中午的飞机。”“去哪了?
”助理推了推眼镜:“这个不方便说。”沈知舟没追问。他把恒远建材的合同复印件推过去,
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几处。助理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了。“这批货的验收标准,
跟实际供应的不一样。”沈知舟的声音很平,“你们报的是A级板材,工地收到的是B级。
差价多少,要不要我帮你算?”助理的喉结动了动。“还有付款周期。合同写的分三期,
实际上预付款到了你们账上,后两期的货到现在没交齐。”“沈经理,
这个——”“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沈知舟打断他,“回去告诉陈屿,
合同的事我可以不往上捅。条件只有一个。”助理看着他。“让他自己跟沈知意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百叶窗的叶片被吹得轻轻晃动。
助理把合同复印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我会转达的。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沈经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沈知舟没接话。
“陈总他……跟沈**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助理张了张嘴,
最后没说出来。门关上了。沈知舟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格子。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次,一次是林苗苗,
一次是沈建国的秘书。都没接。他回了趟办公室。老周已经下班了,
工位上只剩台显示器亮着。他的绿萝还在窗台上,浇过水之后叶子支棱起来一点。
沈知舟坐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陈屿。跳出来的结果不多。
恒远建材法人代表,注册资金五百万,成立时间一年半。公司地址在城东一个产业园里。
他又搜了陈屿的名字加“盛远”,跳出几条采购公告,都是近半年的。他一条条点开看。
看着看着,鼠标停了。有一条公告的附件是供应商资质文件。PDF格式,扫描件。
陈屿的身份证复印件,恒远的营业执照,还有一份——婚姻状况证明。配偶栏:林苗苗。
沈知舟盯着那三个字。林苗苗。沈知意的助理。他把PDF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
结婚登记日期是两年前。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站着,陈屿穿着白衬衫,林苗苗扎着马尾,
笑得露出虎牙。两年前。那个时候,陈屿已经在沈知意嘴里出现了无数次。
生病、失恋、生日、喝醉。每一次沈知意放下他去找陈屿,林苗苗都在场。每一次。
沈知舟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想起领证那天。林苗苗站在包厢门口,
拿着手机给他发消息:“意姐问,他闹了吗?”她打出那行字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他想不起来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知意的号码。被他拉黑之后,她换了座机打。他接了。
“沈知舟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删我微信,不接电话,
让全公司看我笑话是吧?”他没说话。“你现在在哪?”“公司。”“你给我等着。
